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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

共 44 章

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 - 拂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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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他的身旁散落着一些没来得及整理的经卷,和从前的几只木偶。

血腥气在黑夜中散开。

裴忧面无表情地将一口血吞下去。

他的唇上沾满了血,像是吃完人的恶鬼。

屋门被牢牢锁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个荒僻的耳房。

尽管他小时候,被丢在这里足足两年。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裴忧对一切都极端不信任,自然不会把一点儿软弱暴露给旁人。

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样做并不会得到同情和怜悯,相反,那些人会等待着快活的嘲笑,从他的伤处践踏过去。

裴忧忽然想起沈绿衣临死前,大张着眼睛说:“你终究和我们是一路人,不,还要更可怕一些。”

她死死地攥着他的手,丝毫没有即将死亡的恐惧,反倒笑得快活。

“很好,现在我终于放心了,裴忧,你得记得那个诅咒,到死都要记得,你会变成邪魔,变成一把刀...”

她的目光几乎涣散了,笑意却慢慢扩大:“到时候,你会杀死她,杀死他们,真好呢。”

快要入夏,外面已经有了蝉鸣,在这个夜晚,蝉鸣声此起彼伏,欢快又充满生气。

耳房中却死气沉沉。

用那些蛊惑人心的邪物,自然要遭到反噬。

这就是蜜糖后面,见血封喉的鸩毒。

裴忧的手探进衣袖,摸索片刻,触到那只人偶。

他现在虚弱极了,抓了几次,才把人偶攥在掌心。

昨天,他把人偶放在了姜皎的枕下,现在,它的身上沾满了她的气息。

干净的,明媚的,柔软的。

逼仄阴潮的耳房中,裴忧张开齿关,咬住了那只人偶。

他的眉眼轻微扭曲,额角沾上冷汗,一副病弱模样,像是随时都会碎裂开。

少年慢慢仰起头,在明媚又柔软的气息里,看到天边一弯模糊的月。

🔒迟迟(二)

清澈的皎月在裴忧的指缝间支离破碎, 又收拢在他的掌心。

少年看上去羸弱又无辜,人偶上沾了潋滟的血,被他拿在手中, 慢慢地擦拭着。

他的唇边也沾着血,渐渐弯起笑意,目光攀着一层病态。

屋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一盏琉璃灯在檐下晃来晃去,裴忧将人偶揣进袖中, 站起身来。

皎皎提着琉璃灯站在外面,觉得自己今晚像是中了邪。

刚刚她来的时候, 正看到一名小厮准备把阿迟请出去。

小厮看到她, 心虚地作了个揖,一溜烟地跑了。

猜也猜得到,这是裴忧的吩咐。

如果她今晚没有心血来潮地出来找人, 估计阿迟就要被丢出去了。

裴忧能思虑地如此缜密, 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什么大事。

然而, 她还是找到了这里。

一片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 皎皎贴着紧闭的门板,想要听听里面的动静。

屋门忽然被拉开。

皎皎抬起头,对上一双阴沉的黑瞳。

脸色苍白的少年倚在门边, 红袍微动,像是索命的厉鬼。

似乎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垂下眼睛,什么都没看到。

再抬头时,少年的眉眼已经诡异地柔和下来, 仿佛方才的阴骘只是错觉。

皎皎眨了下眼, 看着面前的裴忧。

他的脸色异常地苍白, 薄唇却分外潋滟, 仔细看去,上面几乎染了一层血。

裴忧清瘦,肩胛微微凸起,这幅模样,有种触目惊心的病弱美。

白日里还精神十足的少年,现在看上去像是快要死掉了。

皎皎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

少年盯着她,没有躲避。

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身上几乎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她来得实在是不巧。

这个模样,也让她看到了。

裴忧无意识地捏紧袖中的人偶,刚才抵在皎皎心口上的匕首,挨着人偶,也躺在他的袖中。

少年的尾指划过冰冷的刀锋,垂着眼睫,似乎是在思索。

从前,“那些人”见到他这幅模样时,会厌恶,会恐惧,会幸灾乐祸。

那么,姜皎呢?

他费了这样大的力气,就是不希望,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出现类似恐惧和厌恶的神情。

但是,现在,似乎要功亏一篑了。

裴忧的指骨慢慢在匕首上画着圈。

少女的杏眼在少年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儿。

“裴忧啊,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她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少年,多多少少有那么一点大病。

裴忧轻嗤一声,几乎可以预料到她眼中的幸灾乐祸。

他的观察力极强,已经能读懂大半唇语,看着少女一开一合的唇,大概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可是,似乎没有。

少女转身就跑。

裴忧似乎早有防备,捉住少女细瘦的腕骨,把她扯了回来。

“你去哪儿?”

他的唇角抿直了一点儿,沾了血的指尖直接按在她的手腕上。

皎皎磨磨牙:“去给你找医官啊。”

再这么下去,小疯子说不好就真要变成鬼了。

攥住她腕骨的那只手似乎松了一些,裴忧说:“医官不治这个。”

半刻钟后,皎皎看着盘膝调息的少年。

他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不过总归比刚才好了许多。

屋门被裴忧从里面锁住了,钥匙栓在人偶身上。

知晓他没有什么性命之忧了,皎皎眨眨眼,看着面前的少年,觉得有点儿好笑。

这间小屋十分偏僻,一点儿人声也没有,四周的院墙高高的,只留下一片不大的天。

还好现在快要入夏,还能听到蝉鸣声,要是冬日里,大概什么声响都没有。

皎皎抱着手臂,觉得这里怪阴森的。

她抓住少年垂在膝头的手,果然还是一片冰冷。

皎皎把那只手拢在手心,揉面团似的揉了一会儿,然后把另一只也拉了起来。

裴忧的长睫颤个不停。

包住他指骨的掌心柔软又温暖,没什么章法地捏来捏去,带起一片痒。

过了一会儿,他张开眼,把手抽了出来。

少女十分积极地凑近了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说着,又要探他的额头。

刁钻的甜香钻过来,裴忧抓住了半空中的那只手。

皎皎这才注意到,少年的眼尾已经染上潋滟的薄红。

她抿了下唇,想要把手缩回来。

糟了糟了,忘记裴忧十分敏锐这件事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记得,也不知道自己和这位“未婚夫婿”究竟发生过什么。

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妙。

他都能眼圈红红了,应该没什么事儿了吧。

皎皎飞快地把拴着钥匙的人偶从裴忧的袖中抽出来,少年没什么反应,视线从她的手上扫过,似乎是在出神。

她拿着钥匙,打开门,想了想,把琉璃灯留在了屋里。

裴忧依旧坐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把少女抛回来的人偶拾起来。

他拿衣袖擦着人偶身上的血,擦过那处咬痕时,指腹慢慢按了上去。

【系统提示,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0%】

【黑化进度+10%,当前黑化进度60%】

由于蛊虫的作用,皎皎并没有听到这两条提示音。

*

第二天一早,阿迟不见了。

小厮去洒扫时,看到桌上摆着只泥捏的兔子,上面写着“谢礼”两个字。

下午时分,云家人前来拜访。

裴忧拿帕子擦着人偶,昨晚的血渗了进去,留下一块暗红的印记。

怎么也擦不下去。

听到小厮回禀时,他没什么诧异,眉眼柔和:“知道了。”

皎皎眨眨眼,总觉得少年露出这幅神情时,多多少少有点儿扭曲。

云家派来的是二公子,云臣。

少年穿着月白的圆领袍,礼数周全:“容逍公子,姜姑娘。”

他垂着头,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皎皎从前听云及提起过这位兄长,云臣并不在云家长大,小时候流落在外,一直到十五岁时才被寻回去。

流落在外,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

云臣并不是云夫人所出,没有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谁,即便他回到云家后,云家上下也对他的母亲闭口不提。

云及还说过,云臣小时候,被谢家领回去养。谢家与云家有世仇,也知道云臣是云氏血脉,将他带回去的意图,几乎不言而喻。

云臣此番过来,依旧是为了陈后的事。

云家终于下定决心,要鼎力支持裴忧。

听云臣说这些事,裴忧漆黑的瞳仁没有什么波澜,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皎皎腕骨上的银铃。

皎皎的手腕发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戳戳裴忧的蝴蝶骨,看着少年颤栗了一下,不动了。

云臣已经说到了尾声,他的语调柔和,却无端淡漠,似乎只是传达一些事不关己的话语。

裴忧歪着头:“知道了,回去告诉云征,从前的那些事,他还是想明白些才好。”

云臣答:“是。”

他抬起眼睛,看到少年袖中的人偶,似乎笑了一下:“公子的人偶很好看呢。”

裴忧笑吟吟地拍哄着怀中人偶:“是吗?”

“是啊,”云臣说,“它是独一无二的。”

“我的娘子,自然是独一无二的。”

云臣垂下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锋利清隽的下颌线。

皎皎皱了下眉,无端觉得有些熟悉。

云臣想要转身,转到一半,又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陶泥捏的兔子。

少年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漆黑的瞳仁看上去阴森森的。

他似乎又瞧见了谢府中那个寒意凛冽的黄昏。

尽管偌大的谢府,早就葬在了一场大火中。

然后,他止不住地想起一双明亮清澈的凤眼。

薛池。

🔒迟迟(三)

这天入夜, 皎皎很早就觉得困倦。

因为蛊虫的缘故,这一次的任务奖励,并不是裴忧的过往。

皎皎站在陌生的庭院中, 看到不远处的凉亭中站着一群十三四岁的公子们。

他们的衣衫华丽,看上去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一个衣衫破败的少年被围在中间。

少年的眉眼精致,却过分清瘦,秋日的暮光在他的下颌割裂开, 看上去有破碎感。

不难认出,这是六七年前的云臣。

云臣站在那些人的对面, 长睫安静地垂着, 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打头的谢颂冷笑着:“在谢府,你就该是摇尾乞怜的模样,怎么, 你不会以为云家还会管你吧?”

“云征送那封诏书时, 不知道想没想起你这个儿子。”

他捡起沾满污泥的石块, 丢到云臣身上。

少年洗得干净的白衣, 立刻沾上一道显眼的污痕。

看到他狼狈的模样,所有人都哄笑起来。

石块接二连三地丢到云臣的身上,甚至有一两块砸到了他的脸上。

云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黑眸冷淡。

过了一会儿,谢府的小公子们砸得累了, 谢颂的眼珠一转,忽然抬起手,把一个小姑娘推到前面。

小姑娘穿着鹅黄的襦裙, 明亮的凤眼里有些怯意。

谢颂拎起她的手, 看着干净柔软的掌心, 冷笑了一声。

一块沾满污泥的石块被塞进了她的手中。

谢颂问:“薛池, 你怎么不丢?”

他用的是问句,却不容反驳。

这一年的薛池,家中出了变故,被姑母接过来,借住在谢府。

在这里,她有个表姑娘的名头,但终归是寄人篱下,处境算不上多好。

薛池握着肮脏的石块,看着面前的少年,长睫轻轻颤着。

谢颂已经不耐烦:“还等什么?用我教你怎么丢吗?”

薛池抿了下唇。

石块丢了出去,却偏了准头,擦着少年的衣襟划过。

云臣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谢颂说:“晦气。”

离开之前,他将云臣手中的瓷碗打翻在地。

瓷碗里盛的,是少年今日的全部饭食。

衣袍华贵的公子们嬉笑着,神色间带着轻蔑和鄙夷。

云臣漆黑的瞳仁抬起来,从几人身上逐一扫过。

这天晚上,谢颂“失足”掉进风荷池。

风荷池偏僻不起眼,夜里鲜少有人路过。

深秋的池水一团冰冷,谢颂接连呛了几口水,脸色发青。

云臣站在不远处,神色冷静地看着谢颂绝望地呼喊挣扎。

在家仆们到来前,他转身回到自己的院中。

说是院子,其实里面堆满杂物,只有一间破败的小屋,漏风漏雨,比仆役们的还不如。

院中有人。

云臣皱了下眉,看着那团小小的影子。

他记得这张脸,是黄昏时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姑娘。

云臣的眉眼漫上冷意。

他没在屋中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知晓。

少年的眼珠动了动。

后院有一座枯井,井边有一颗柿子树,贪玩爬树,掉下深井,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在云臣眼中,谢府的每一个人都并不无辜。

他的指尖轻轻曲起,走到院门边时,里面的小姑娘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大概是偷跑出来的,她赤着脚,乌发垂在雪白的颊边,浮着些粼粼的月光。

薛池把一只油纸包放在石阶上,似乎是踟蹰了一会儿,轻轻地说:“对不起。”

声音很小,如果不是站得很近,少年根本不会听到。

他无声地嗤笑,拿厌恶的目光看着她。

薛池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注视,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陶泥捏的兔子,和油纸包放在一起。

兔子歪歪扭扭的,捏得有些青涩,像是新学不久。

然后,她轻手轻脚走出院门。

云臣盯着那道影子,回过神时,薛池已经走远了。

他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要灭口的。

薛池是朝主院的方向走的,谢颂刚刚被救起来,那里大概围了许多人,并不是下手的好时机。

云臣抿了下唇,往屋中走。

石阶上的油纸包鼓鼓的,里面装了一个馒头,还有一些糕饼。

糕饼不算精致,薛池在这里的境遇并不好,虽然不会到缺衣少食的地步,可是院中的丫鬟们,是瞧不起这个表姑娘的。

这是她能找到的全部了。

油纸包下面压了张小笺,里面有一行道歉的小字。

字迹清秀整齐,小笺上沾着些淡淡的栀子香。

底下的署名是阿迟。

意迟迟的迟,是薛池的阿娘在世时,给她取的乳名。

深秋十月,云臣拿冻得通红的指节,捏住这张小笺。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一松,小笺被风吹到冰冷的石阶上。

云臣绕过那只丑乎乎的陶泥兔子,走进屋中。

皎皎忽然想起,白日里,云臣盯着那只陶泥兔子,问能不能把兔子给他看看。

那只兔子已经捏得很好了,栩栩如生,和这个深秋的夜晚,石阶上鼻子不像鼻子眼不像眼的丑兔子一点也不一样。

从前听云及说过,云臣在两年前定下了亲事,他未过门的妻子,就是谢家的表姑娘,薛池。

当日谢府大火,火灭时,阖府上下都成了一片灰烬。

只有薛池活了下来。

云家与谢家有世仇,云臣在谢府时又备受折辱,坊间都说,云臣定下这门亲事,是为了折辱这位表姑娘。

*

梦境结束,皎皎却并没有醒过来。

少女的眼皮发沉,一动都不能动,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她的腕骨被抓住,裴忧的齿关贴上去,慢慢合拢。

离得很近,皎皎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轻微急促的吐息。

他原本漆黑的瞳子笼着一层暗红,里面倒映出的影子,并不是她,而是一只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