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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

共 44 章

攻略黑月光的一千零一日 - 拂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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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不过,它不是别的什么,而是陷在心魔和业障里面,连梦三日,大梦三生。

云臣猜测,裴忧大概会梦到那些阴暗又不堪的日子,或者手染鲜血的业障。

无论他梦到哪一个,都是一桩不错的事,毕竟,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苍衣宗和陈后都想要那个位置,只有裴忧尽快变成邪魔,才最稳妥,最利于苍衣宗。

可是,少年合上眼时,见到的却和云臣猜测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他瞧见一双莹莹的杏眼。

是姜皎。

少女坐在石阶上,湿漉漉的乌发落在肩头,怀中抱着一只人偶。

想起她三番两次的玩弄,裴忧想要离开。

可是他最终没有走成。

在梦境中,所有藏匿的想法都无法掩盖。

他厌恶她的玩弄,却又无端贪恋。

好难受,这样的虚伪,令他变得有些像“那些人”。

少年捏着指节,阴沉沉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女。

她也瞧见了他,抱着人偶,笑盈盈地站了起来。

没什么温度的人偶轻轻撞了下他的手。

裴忧想要推开,却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力气。

他垂下头,看到墨色的衣袖下面,有许多血淌下来。

是受伤了。

少女柔软的指腹摸了摸他的额角,觉察到他的颤栗,轻轻咦了一声。

“你疼吗?”

自然不是因为疼。

少年歪头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像是要把她掐死。

“没事,给你吹吹就不疼啦。”她真的拿起他的手,轻轻吹了几下。

轻软的气息刮过那层皮,似麻似痒。

裴忧短促地吸了口气。

他又想要推开她,可是少女却飞快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喜欢这样啊,裴忧。”

“喜欢我这么抱着你。”

这一次,裴忧没了动作。

少年垂下头,目光冰冷又黏腻,像是要织成一张网,将她困在里面。

只有他和她。

那些只在黑暗中流露出来的卑劣恶意,在天光下摊开。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眼睛。

如果她变成人偶,那么眼中就只有他了。

他原本是要厌恶地否定。

可是,张口时变成了喜欢。

少女弯着眉眼,里面的欢喜似乎快要溢出来了。

所谓业障,就是要将一切变成人心中最期冀的模样,然后再将所有的期冀与欢喜逐一撕碎。

现在这些,就是裴忧最期冀的模样。

少年舔了下唇,歪头看着面前的少女。

🔒迟迟(七)

少女踮起脚尖, 在裴忧的下颌啄了一口。

她的手臂还圈在他的脖颈上,少年的脖颈已经攀上红晕,一片滚烫。

裴忧抬起手, 捏住少女的下颌,想要把她丢出去。

他还记得这里是个梦境,在梦境中,她都在玩弄他。

下一瞬, 软绵绵的小手戳戳他的手背。

“你别推开我呀,裴忧。”

“不是说好了, 我们要做两只人偶吗?”

刚才抱在少女怀中的人偶被举到裴忧面前:“你看, 我都说了让它抱着你,它的手臂都张开了。”

人偶两条小小的手臂,从后面环住少年的脖颈。

收得并不紧, 裴忧却像是快要窒息了。

他的眼尾又浮上嫣红, 他的目光变得阴沉, 冷峻, 茫然。

少年漆黑的眼珠盯着轻轻摇晃的东珠,看上去尚算平和,身躯却在轻颤。

少女还趴在他的耳畔, 令人厌恶地喋喋不休:“我发现,你最近老是阴森森的, 裴忧,你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是不是喜欢上我,在害怕啊?”

语调里没有半点嘲弄讥诮, 脆生生的, 带着些纯赤的欢喜和期冀。

裴忧咬住牙, 捉住脖颈上的手, 想要丢下去。

那只手不躲不闪,撞进他的掌心。

裴忧的指尖摸到了那粒小痣。

在这里,一切都是虚幻的,却又似乎极为真实。

“裴忧,你是不是很喜欢那天的皮影戏?”

少年的身躯僵硬起来。

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受控制地发生了变化。

少女的双臂又缠住他,像是灵巧的蛇。

那天的皮影戏。

少女的身躯忽然一僵,四肢不受控制地被牵动着。

乌发红唇的少年,眼尾的薄红像是要燃烧起来。

一道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原来你喜欢这样的人偶啊,裴忧。”

*

第一日的梦境,在第一道天光升起时结束。

赵九推开门时,看到少年倚在半开的窗棂旁,神色古怪地按住自己的唇。

因着昨晚的事,赵九还忐忑着,看着裴忧明显不对劲的神色,更忐忑了一些。

他知道,这位容逍公子有几分邪性,最是喜怒无常。

长巷中的事他听说过,光是那些描述,就叫人骨缝生寒。

赵九悄悄抬起头,打量着这位容逍公子。

尽管表面看上去阴恻恻的,少年不像是恼怒的模样,反倒像是有些诡异的满足。

赵九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连忙垂下头。

裴忧歪着头,给人偶的四肢缠好红线,短促地吸了口气:“什么事?”

赵九从袖中拿出一个皮影人来,皮影的身上裹了一条翠绿的杭绸,像是一条漂亮的旋裙。

“今天一早,属下在府门前发现了这个。”

这个皮影高高地挂在府门正上方,双眼诡异地看下来,赵九抬起头时,吓了一大跳。

裴忧拉动着系在人偶身上的红线,似乎是在思索。

赵九忍不住也看,少年的衣袖一动,盖住了人偶的身躯。

“再乱看,把你的眼睛挖下来。”他轻轻地说。

赵九一激灵,飞快地收回了目光。

那只人偶看上去也没有多奇特啊。

“带人盯着那座破庙,”裴忧的瞳仁终于聚起了一些光,隐约有了些许兴奋,“苍衣宗的人总会去那里的。”

云臣将皎皎带去那里,原本就是有意叫他知道这个地方。

知道苍衣宗的人会去那里等他。

赵九领了命,又问:“如果苍衣宗的人出现,要将人带回来吗?”

“嗯,杀了吧。”少年似乎又出神,答得有些迟缓。

*

皎皎打算去一趟苍衣寺。

云征每年都会独自去一趟那里,传闻说,他是过去祭拜故人。

皎皎相信传闻是真的。

如果她猜得不错,那里葬的应该是裴忧的生母,沈绿衣。

她的记忆断断续续,昨天云臣说得也有限,而且,云臣并不算可信。

皎皎出去时,双双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她。

大概是裴忧的吩咐。

小疯子从昨晚回来,就一反常态。

今天就更奇怪了,皎皎还在睡梦里,就觉察到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从半开的窗扇钻进来,如有实质,像是要把她裹进去。

皎皎睡都睡不着了,要是继续睡下去,十有八九要做噩梦。

可是,她刚睁开眼,那道视线就消失了。

然后双双就走了进来。

虽然云臣的话不能尽信,但是她的失忆真的是裴忧用了蛊虫,那少年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皎皎没怎么睡好,从府中走出去时,还有些萎靡。

苍衣寺在深山中,不过,深山离这座小院并不远。

一般的寺庙,香火鼎盛,分外祥和。

可是,往苍衣寺走,却越走越阴森。

穿过一道山间,林木葱郁,几乎看不到天日。

双双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姑娘,这...这里怎么会有墓碑?”

成片墓碑就在正对寺门的方向,碑体不是寻常的长方体,反倒像是人形,头颅和四肢俱全,有高有矮,大小也和活人差不多。

参差不齐的人形石碑落满尘灰,长久见不到日光,看上去透着森然的鬼气。

皎皎从没见过,佛门圣地前面,有这样邪性的东西。

她的耳垂忽然被冰凉的指头戳了一下,然后,她的眼前陡然一暗。

皎皎差点儿叫出来。

不会吧不会吧。

各路神佛庇佑,这里不会真的有鬼吧。

“果然,你还是这样胆小,和梦里的并不一样。”裴忧皱起眉来,表情困惑又茫然。

但是,少女轻颤的身躯,却和梦中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能再被她蛊惑了。

裴忧咬住唇,掌心却在轻颤。

皎皎刚才差点儿被裴忧吓死,她磨了磨牙,气鼓鼓地戳了下他的手背。

那只手背上的一层皮倏尔收紧,指骨也颤栗起来。

皎皎僵了僵。

这反应也太剧烈了吧。

她悄悄把手指收进衣袖里,背脊都警惕地绷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轻颤的手掌依旧贴在她的眼皮上,身后的少年暂时也没有下一步举动。

像是狩猎前的安静。

皎皎问:“双双呢?”

刚才还惊恐地抱住她的小姑娘,似乎突然不见了踪影。

“吓晕了,有人把她带回去了。”

皎皎“哦”了一声。

少年忽然咬住唇:“你...”

他的语调咬牙切齿,仿佛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皎皎想,好了,基本可以确定,这是又发病了。

片刻后,裴忧有些粗鲁地扯出一根布条,把她的眼睛绑得严严实实。

皎皎扯了扯布条:“这样我怎么看路啊?”

“要是再扯,把你的手也绑起来。”少年说得阴森森的,皎皎却从这阴森森的语调里,听出些不寻常。

他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少女的耳尖倏尔红了。

裴忧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将一截红绳在她的右手腕绕了两圈:“走吧。”

皎皎晃了晃手腕:“那你抓紧点儿。”

裴忧没答话,径自往人形石碑的方向走。

石碑的间隙不大,从中穿行时,难免会擦碰到。

皎皎的双眼被蒙住,反倒没有那么怕了,走到一半,她伸手摸了摸左面的一块石碑。

石碑很小巧,应该是个女像,胸前有一块刻字的小牌。

皎皎停下脚步,拉了拉裴忧,示意他看这块石碑:“上面刻的是什么啊裴忧?”

裴忧抬起手,拂了拂上面湿漉漉的青苔,指骨捏起又松开。

“云珠,沈绿衣。”

在苍衣宗,这些人形石碑有个名字,叫葬名碑。

立过葬名碑,从此一名死,一名生,一个人,完完全全地取代另一个人的所有,存活在这个世间。

这里不止有沈绿衣的葬名碑,还有周夫人的葬名碑。

裴忧的生母,原本叫云珠,云家那一代,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被老家主如珍似宝地捧在掌心。

然而,云珠三岁那年走丢了,被洛水河畔的沈氏夫妇捡去,重新取了个名字,叫沈绿衣。

老家主丢了女儿,生了一场大病,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医官诊过脉,说是心病。

心病不消,药石罔效。

云老夫人没有办法,她失去了女儿,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夫君死去,只好从宗亲家寻了个和云珠容貌年岁相似的小姑娘,请苍衣宗的人帮忙易了容,骗云老家主说女儿找了回来。

原本只是为解燃眉之急,可十余年过去,云珠却音讯全无。

云老夫人对抱来的小女孩心怀愧疚,将她当成亲生女儿抚养长大。

然而,得到的越多,欲望也越大。

云老夫人没有料到,有一天,这个她真心疼爱着的小姑娘,不甘做别人的影子,杀死了真正的云珠,不止要做云家唯一的女儿,还想做皇子的母亲,南楚的皇后。

得不到的,就要通通毁掉。

只是影子终究是影子。

*

皎皎轻轻捏了捏裴忧的手。

她在袖中翻了翻,找出一粒松子糖来,想要喂给少年。

他可能是个坏人,但是现在是个有点儿可怜的坏人。

皎皎什么都看不见,先摸索到了裴忧凸起的锁骨。

少年清瘦,精致的锁骨凸起来,被她一触,有些发烫。

一道黏腻滚烫的目光落在皎皎身上。

少女轻轻眨了眨眼,不敢再贸然地动了。

她轻轻地说:“吃糖,裴忧。”

少年垂下眼睫,看到摊开的莹白掌心里,搁着一粒琥珀色的松子糖。

松子糖化了一点儿,黏腻的甜香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指骨几乎霎时收紧,像是要把袖中的人偶像捏碎。

不可以,不可以再被蛊惑了。

不可以了。

无辜的人偶也被捏得轻颤,被恼怒和烦躁湮没的少年,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皎皎见裴忧半天没有动静,只好继续摸索。

依旧没有成功,这一次,撞上了凸起的喉骨。

少女轻轻呀了一声。

🔒迟迟(八)

裴忧狠狠颤栗了一下。

皎皎抿抿唇, 掌心搁着那粒糖,这次真的不敢乱动了。

少年的手探过来,片刻后, 皎皎觉得四肢都僵了。

裴忧垂下头,拉了下系在手上的红绳。

皎皎的手被红绳牵着,乖乖垂了下去。

她捏了捏掌心的松子糖,糖都要化掉了。

她隔着厚厚的布条, 瞪了少年一眼。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人。

不吃就不吃吧。

裴忧神色古怪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我们是两只人偶。”

是两只人偶,人偶是不会有那么多奇怪的情绪的。

对, 不应该有那么多奇怪的情绪。

可是...

裴忧的指节轻颤着, 想起在梦中,他们不是这样做人偶的。

两条手臂揪住他的衣襟,像是缠绕不休的蛇。

一寸寸游移。

裴忧有些怔然, 他抬起手, 捏住皎皎的下颌。

少女轻轻歪了下头, 和梦中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往前伸了伸手:“没糖吃了, 化了。”

语气里似乎有些气不顺。

裴忧的黑瞳盯着她,令人不舒服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脸上。

皎皎眨眨眼, 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少年喃喃:“对了,我知道了。”

他像拎人偶一样, 把皎皎提在肩头。

皎皎的头都要被颠晕了,她揪住小疯子的衣领,磨了磨牙。

他这又是知道什么了啊。

*

两人离开后, 雪青衣袍的公子从重重叠叠的人形石碑后面转了出来。

云臣看着青苔斑驳的石碑, 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 慢慢擦着。

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目光平静地看着上面一对又一对的名字。

“真是可怜啊。”

少年随手丢下沾了苔痕的帕子,又换了一条新的。

一个黑影蹿进来,停在云臣面前:“少宗主。”

黑影是苍衣宗的人,叫蔺生。

蔺生抬起头来,大半张脸都被桐木面具遮住。

他说:“少宗主来这里,就不再是云家二公子,您该戴着面具的。”

云臣歪了歪头,漫不经心地开口:“哦,忘了。”

蔺生知道这位少宗主的古怪,四五年前,老宗主身染沉珂,苍衣宗需要找到一个能够扛起一切的少宗主,所有人都觊觎着那个位子,可是老宗主却领来了这个少年。

所有人对于他的出身,都分外轻鄙。

少年保持着微笑,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漂亮的眉眼,看上去孱弱无辜。

那个晚上,宗中最受倚重的几个弟子想要烧死云臣,苍衣宗中讲求弱肉强食,没有人会为一个因为孱弱无能被杀掉的少年鸣不平。

可是,熊熊火光燃起来时,被锁在屋中的却是那几个弟子。

云臣目光平静地站在院中,唇角含着微笑,看着在外面偷偷围观的弟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