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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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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始终是雾气

房间并不明亮,我完全拉开窗帘,打开所有的灯去看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但其笔触很是粗砺,整幅画元素不多,门框,门框上的手,部分侧脸,房间一角的床,床头柜,红色的被子。本是平静的画面,却被粗砺而狂放的线条勾勒得无比躁动。

盯着画看时,我似乎能感受到扶住门框那双手的主人狂暴但尚且隐忍的气场,几乎就在爆发的一线之间,而这一线之间待爆发而未爆发的能量被画笔线条牢牢框住。就我看来,我眼中所见的那般怒气并没有乖乖屈从于画笔的禁锢,狂暴的能量已经渗漏而出,像是永远不被困住的野兽。

犹如棉絮一般的雾气。我想。

不等那般雾气将我裹挟住,我逃也似的将自己摔出了画中的那房屋间,其雾中必然存在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东西,几近唤起我的狂躁。究竟当中有什么呢?我始终无法进一步去勾勒个中形象,就连其给我的感受也只能粗粗描述为“浓度极高的暴戾”。

秦房间的这幅画,我房间的画以及我买回来的画,三者何以会于同一个画者笔下诞生呢?无论是面对这几幅画当中哪一幅都使我有种被牢牢盯住或是被看透的感觉,我不禁对画家有了接近仇恨似的好奇心。

岛以接近被催眠的语气在我身边叹息似的说着:“我觉得哥哥一直恨他自己。”

“恨自己?”

“是啊,恨自己,从刚见到哥哥开始,他就是个被愤怒和仇恨驱使着的人,对母亲愤怒,对他自己的父亲,我的父亲,都恨,恨到几乎要将其彻底消灭一样,相比较之,他又更恨他自己。这个我是可以感受得出来的。”

“真有这么恨?”

“我也说不好,哥哥恨我的父亲是情有可原的,父亲不喜欢女儿,只喜欢儿子,为此父亲一度待我的母亲像仇人似的,就算如此我还是像一件物品一样被交付给了父亲,可我又错了,就父亲对待哥哥的态度来看,也不比对待我们好多少。我想他对哥哥一丝情感也没有,或许不是自己亲生的原因,但我更觉得父亲她谁也不爱,他是一个没什么情感的人。”

“多有冒犯的说,那他的母亲嫁给你的生父确实也不会感到幸福。”

“幸福是一丁点也说不上的,那根本是奢求,父亲严肃以极的又说一不二的固执脾气同哥哥的火爆脾气简直像天雷勾动地火似的,有一次哥哥甚至差点就把刀刺进了父亲的肚子,但被母亲拦了下来,好歹只是划破了皮。”

“有这样的事!”

“现在的哥哥相比从前好了不止一丁半点,虽然有时候隐约会流露出那种狂躁的脾气,但是对我却从来没有发过一次脾气。”

我稍作回忆,秦动怒时候的样子我多少还是知道的,大学时候见过一次,其他时间都见他嘻嘻哈哈一副不着调的样子。我还记得那时候秦有一个同系的女友,两人交往了将近一年,女友很漂亮,有不少追求者,暂且不说女的态度如何,其追求者们面对名花有主却依旧暗示秋波明争暗斗都被秦的威慑力扼杀在摇篮里。唯一一次同他人相约决斗,对方言辞并不友好,对着秦言语上侮辱了其母亲后落得了重症监护室两周的下场。虽然秦的成绩不错但校方敌不住受伤学生家长的压力将其作了留了级并延缓毕业证书一年取得的惩罚,要不是受伤者并无致命及致残的伤,即便他成绩好上天校方也没法保住他。

“接近完美”是秦在学校其他女生眼里所一致同意的。

优异的成绩,拍的一手好摄影,幽默,在哪儿都吃得开是秦面对外的一致面具。除了对我他还尚有耐心点,对于其他人,他始终保持着浅交,即使是那位他誓死拥护的女人和他的母亲。对于这两者,秦曾这么对我说过:“我觉得我本性就是如此,我爸的存在就像一个催化剂一样成功催化了我,我总觉得自己终究逃不过称为他一样那样的人,这对谁也没好处。”

秦的毕业后就同那个女孩分了手,他说他根本不配拥有婚姻,甚至是任何亲密关系。

可以说秦在毕业后的几年全新扑在工作上,将之个性完全放在其创作上,剧本也可以搞得定,摄像更是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唯独有一个原因便是其又邪又怪的个性以及不在作品品质上让步态度,令人惊叹的是,他十次里有八次都能够做到意想不到却收获颇丰。

似乎秦也自认为自己已经完全从狂躁的野兽本源说中脱离出来,准备决定结婚时,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为此,他表面上可以装的无所谓,天下喜欢他的女性有的是,可其天天泡在健身房和搏击俱乐部的还是他,他以绝对野兽的方式肉贴肉地将他的狂躁和愤怒倾泻在每一位对手那里。

没人胆敢招惹他。

剧作家,好哥哥和搏击杀器,这三个标签同时存在于他身上,很难想到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这三者似乎连点成线为牢不可破、稳如泰山的物理上的整体,也成为可以随时变化,极不稳定,极具攻击性的理念上的标识。这很矛盾,但可以同时出现,这三者既组成了他事业上的成功,又成为一个令身边人都难以与之长期相处的自发孤独者,因为他总能恰当时机地离开,然后再以更难以拒绝与合适的理由接近,

是的,他总是有他独特的办法。

他是之于“性格”领域的艺术家。我这么想过。没人能将“性格”这么把玩过。

我从秦的房间缓步下楼,经过棉和月的房间,虽然两人现在依旧在昏迷之中,但是在夜里行经此处还是让我恍如想起前几日经过时候的场景。我想着这几天发生在我们几个身上的事情,就秦和我自己的经历几乎都同那幅画有关,为此,我心中升起一股非去找寻那个画者的冲动。

问前台要来房间钥匙,在两夫妻所住的房间,墙上挂着事发时我只是无意一瞥过的画,此时我得以正视这幅画,出乎意料的是,画的内容是一片模糊的。准确地讲,画的内容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着的什么,罢了,又是雾气。仔细看可以见到雾气后隐约是玻璃材质的一个平面,像是铺满水蒸汽的玻璃。

浴室,或许画的是浴室。

可那是浴室又有什么意义呢?

画家何以画一幅可能是水蒸汽布满浴室玻璃平面的画呢?

毫无头绪。我脑袋长满草似的出了房间。

无论如何都要去打听那位画家,我这么决定下来,对此我有难以言说的确信,找到画家了解清楚并不是什么无意义的事情。

第二天一早,我给妻带了早餐,询问了月和棉的情况。

“和往常一样,体征都已同常人没什么两样,就是醒不来。”

“脸色很差,昨晚没睡好?”

妻接过早餐但似乎没有什么食欲,放在一边床头柜上,欲言又止地抬头望向我,再挪开视线。

“怎么了?”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不知是不是这几天事情发生的太多,心里老是不太安定,一睡下就做梦,反反复复梦到同一个东西。”

我点点头,将妻的手轻轻握住。

“这几天在这里待过后,总觉得心里有熟悉感,总觉得以前来过似的。直到这几天晚上突然跟打开什么似的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与其说梦到一个东西,莫不如说是许许多多可以拼凑的地点片段。”妻盯着一个方向,像是努力在回忆。

我揉揉她的手,妻如被按下播放键的CD机似的继续说。

“说是来到这里后反复做同一个梦我想还是不准确的,准确来说,是重新开始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这个梦想必在我小的时候也梦到过。梦到自己从一个满是精灵和矮人的街道走向另一个街道,至于精灵是玩偶或是真的根本无从可知,只记得自己心惊胆颤地向前走,就像前方会是梦的出口一样。可是街道的尽头满是蚕宝宝吐出来的丝一样的雾气,看得我都不敢继续向前走。接近那些街道尽头时总会听见狼的叫声,还有悄悄话似的声音。”

“这样的梦倒是也经常可以梦见。”我安慰妻。

“可每天都梦见总是让人不得不注意起来的,更何况这几天梦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街道还是那个街道,可是雾气没了,像是蚕丝一样的雾气仿佛不存在似的。当我走进本来是雾气的地方我可以看见连接着的下一个街道,那是又一个街道,几天下来,我不知道在梦中走了多少个街道,马不停蹄地走,感觉都要走到世界尽头一样。”

在一个反反复复梦到过的街道上反反复复像是要走到世界尽头一样行走。我想。

“作为梦,再怎么离奇倒也不算什么嘛!”我像是决心要同妻走入反复的梦境似的继续安慰。

“不一样!“妻突然激动地盯住我的双眼,“因为当我走上这边街上时,我就感觉这里就是我一直梦到的街道,就连两边店面的橱窗样式都一样。”

妻在发射这句激动的话语后再次陷入了精疲力竭似的萎靡状态,继而叹了口气,小声地自言自语着,“就感觉这里在召唤我似的,这个镇子一定在同我交流,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我呢?”

“我也总是梦见。”我发愣似的也在心里想。

我虽然不是反复,却有规律似的梦见这个镇子——米斯特瑞镇。它真实存在于现实,我正在这里呼吸。

目前为止,就我所了解的,我自己,妻还有死去的秦,我们都以相似的方式早早同这个镇子建立了难以形容的连接。我又在这家医院负一层的太平间进入一格会通往我所住房间的通道,并在房间同一个自称被我所创造的小人一起进入画中,由不得自已地看其殴打虐待一只猎犬(其猎犬又同我儿时曾见过的一条猎犬有着极高的相似度)。

这段经历的真实性是毋庸置疑的,我就是知道。那么,我如何创造了那个小人呢?又以何去创造呢?

我让妻补个觉,自己半想不想在一边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