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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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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低吟声

“哥哥没有在房间,他的房间完全没有居住过的痕迹!被子被掀开一角,上头有被躺过的浅浅痕迹,桌上的烟灰缸也是插满了烟头,行李也都在。我打了他不下二十通电话,他从来都会第一时间回我,可是,已经一整个早上过去了,他还是没有回我电话,我感觉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几乎是在妻的协助下在岛断断续续的语句中拼凑出的大致情况。

所以,秦是失踪了,一切都表明这个二楼转角第一间,从一开始都认定的秦的房间,我在入住时明明看到秦进入其中的房间却没有一丝生活其中超过一天的痕迹,烟灰缸中更是没有一个烟头。

“不在这里?”

“对,不在这里,或者说同这里的联系即将被切断,我对其有的感应已经极为困难了。”

“会不会只是去了镇上别处,可能手机没有电或者他正在忙于什么事情呢?”妻安慰道。

“不!不会的,虽然难以令你们信服,但是我对于自己的直觉和感应是近乎百分之百的相信,这么多年来尤其是对哥哥从来都没有过偏差或是失策,可以说我们作为兄妹,尽管不是同父同母,更是异父异母,可我们之间的连接是确实神奇般存在的。”岛声音急切,语速加快。

妻负责安抚岛,而我尚还不确定秦究竟是不是失踪,三人一同到秦的房间查看,我尽量不去动任何东西。这个房间的布局同我和妻的那间是一样的,只是家具摆放的方式和位置有所区别而已。房间正如岛所说的那样,居住其中的迹象极其微小,地上掉落的空烟盒表明秦至少在这里待过,床铺上残留着鱼尾纹似的褶皱,也只有这个表明有人确实同床接触过,或是坐着,或是靠过,但也仅此而已。

我想起昨夜路过秦房间门口感受到的那般寂静,却不曾想到也许那时候秦或许已经在不知何处了。

“报警吧!”妻拿出手机。

“不然再等等,或许真的是去镇子上了,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毕竟感应什么的,总是会有个一两次失误的嘛!”我故作轻松,安慰岛。

岛没有说话,想着什么,又或者在倾听着什么。

“下午就分头去找吧!”岛点头,我负责去镇上寻找,妻负责请求棉和月的协助。

岛说要同我一起去镇上寻找,妻说就算让其跟着她也无太大作用,不如让岛跟着我跑出去一起找更好些。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变故,悄悄地发生改变了什么!”我皱起眉,想着。

“发生那件事情后哥哥一直情绪很低落,虽然他在大家面前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我可以完全感受的到身为哥哥的无力感,他无法对恨的人发泄,更无法解决这个可能影响好几年的心结。”

“他不至于钻牛角尖。”

只离开“夜愿”没到半小时,妻的电话如同炸雷似的响起,这回语无伦次的变成了她。妻言语中的慌乱是无法掩饰的,即便她装的再镇定。在听到棉和月也出事的消息后,我同已经冷静下来的岛再次像是遇到静电的毛发似的炸开来,我们小跑着回到“夜愿”。

从妻慌乱的眼神中我感觉到这事情会更离奇,果然,当我拿着旅馆前台拿来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时,我几乎将自己的眼球直接咽进肚子去。

当然,棉和月是在房间的,命案什么的更是没有,房间甚至没有杀气之类的负面磁场。然而,一种极为古怪的气氛笼罩着这个房间,房间的样子早已经被我看得熟透,同样的布置,同样的布局。棉在房间里,月也在房间里,只是,两人都在床上。这本没什么。可是,两人一丝不挂,就连内衣也未穿,完完全全地裸体。

那么,若是这样不算太古怪的话,难于启齿的是棉同月两人的动作是定格的,如同石化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首先是二者的躯体虽然僵硬但尚且存有温度,其次,二人的胸口、腹部有规律地起伏。生命体征完全正常的夫妻二人,却双眼紧闭,似乎陷入了梦境当中。

若是秦见到这样的场面,非要来一句颇冷的冷笑话,然而,秦消失了,棉和月似乎一定程度上也正在消失(如果二人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陷在不知怎样的梦的泥潭)。

岛作为成年人当然也看到了这些,她视线笔直,仿佛穿透什么似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棉和月两人都被裹上了毯子,所有的救护员都被这个场面所震慑,妻陪同着去了医院,我陪同岛在镇上寻找秦的踪迹,若无法找到,只好叫来警察协同办理,这也是我同岛协商后的结果,岛在报警这事上犹豫不决,似乎有着什么担心。

找寻了一个下午,秦的电话没有等到,同样也拨不通他的电话。

事情毫无进展,却再次急转直下。

到医院不到两小时的时间,首先失去生命体征的是棉,心跳与呼吸从正常变为微弱。岛让我先赶去医院,她需要一个人待着。说这个话时候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不用担心我,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岛抬起像是挂着千斤沙袋似的往楼梯走。

我赶去医院时,月的情况也已经跌落至谷底,棉和月以及其低的心率和极为缓慢的呼吸艰难地维持着同这个世界的联系。从妻的口中我了解到在棉的情况急转直下时候,妻几乎都能感受到月的哀嚎。

“像是直接在我的脑袋里炸开来似的,没有一点预兆地炸开来,我想我们遇到超出想象千里之外的事情了,我的感觉很不好。”妻忧心忡忡,她的手冰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的脸色很差,这里我看着,你先回去休息!”我大致估计妻的例假就在这几天。

妻没有多说什么,像被抽干了精力似的离开。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我无能为力,现如今秦又不知所踪。我给岛拨了通电话,过了足有二十多秒才被接通,我询问她的情况。

“没有回电也没有人影,该找的地方都找了。”岛声音低落。

“你先别担心,我这边情况稳定下来后就过去。”我让岛同妻一起,相互有个照应,岛答允。

挂断电话后又拨了通妻的电话,妻让我有消息及时通知她,我应允。

我坐在抢救室外的走廊上,周围环境不算嘈杂,并没有多少人,可以听见外头车辆的喇叭声,隐约还有狗的吠叫,思绪漫无目地四处飘荡,因而当眼前出现一条狗时我并没有多么惊讶。那是一条小狗,看着不足一岁,毛色偏棕黄,站在这条医院的走廊尽头门口凝视着我。从远处看狗显得很瘦,毛发并不旺盛,眉眼间神态平和。在对视几秒后,狗探寻似的朝我缓缓踱步而来,在大约5米处停下脚步。其并不旺盛的毛发下肌肉线条明显,显然是条不错的猎犬,只是还未长大。

我几乎同时就想到房间画中的那条狗,那条金毛寻回猎犬,当然,眼前的这条并不是,体态和毛色都不像,不知我身上哪里吸引其向我靠近,狗并不惧我,但却一步不前地同我保持5米的距离。

同狗就这样互相直视着足有半分钟。

狗并不是喜欢同人,尤其是陌生人对视的动物,但这条似乎例外。

狗忽然将视线转向别处,并快步向一个方向踱步而去,在远处停下回头望着我,我好奇,以保持5米的距离跟着去,狗在一扇门口停下,门后是楼梯,亮着月光似的白灯光。狗以一对前足刨着门,似乎是想要得到其门后的什么。我闻到一种极为隐晦的异香从门后传来。

我靠近,狗没有逃开,指挥似的望着我。

我推开门,狗钻入门后,向着楼梯而下,在下去几级台阶时回头同我目光再次连接,又是将近五米的距离。

它在等我。我想。

消防门在后面咔嚓一声合上,我被一条不知何处过来的狗带领向着医院的下方而去,这让我隐隐感觉不安,不安来自楼梯下未知,同时来自我对于和狗保持将近5米的距离的熟悉感,换句话说,会同人类对视且又会以双眼放射指挥人似的目光的狗并未让我的情绪产生变调,让我情绪犹如乐曲离调般变幻的是同狗保持的这5米距离本身。

我对其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而熟悉的同时便是犹如悬崖边延展直下幽深黑暗的不安感。我甚至还能从不安中探索到一丝畏惧。

为何是5米的距离呢?

楼道灯光通明,下面的空间虽未知,却也有亮光笼罩,这是我跟随狗继续向下的推动力。随着楼梯和狗深入医院的地下犹如打着探照灯深入巨鲸的腹部,楼梯仿佛是鲸鱼咽喉壁上的褶皱,就这么,我像是误入鲸口的潜水员看见四周岩壁开始蠕动一样对医院地下一层可能的空间产生不安。

楼梯最后一级连着又一个过道,过道两边点缀着一只手就可以数清的门,狗几步一回头,始终是5米的距离。过道灯火通明,心中的恐惧得以有效地被压制。狗时而甩甩头,从鼻腔喷着气体。

“怕不是你也在紧张!”我鬼使神差地打破当下空间的安静,回应我的是一波静默。

面对着过道尽头的双开大门,三个字像打桩机似的敲击着我的心——太平间。

我模仿似的停下脚步,盯着前方,狗嗅着门缝,跟福尔摩斯似的。我站在狗的身后5米距离,拨开迷雾似的清点当下的情况。

“所以。”我站在过道中对着大门演讲似的说。在镇子的一家医院抢救室外等待的我被一条本与我无关的狗吸引着以约5米的距离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最后仿佛从梦中清醒似的站在医院太平间门口整理思绪。

毫无章法可言。我嘀咕着。唯一能抓住的是对5米距离的熟悉感和对狭小无人空间的不安感。

我若是打开太平间的门又会怎么样呢?会是敲响天堂或是地狱的门一样吗?

站在这样子门口的我仿若看着自己从生的那端走向死的彼端,藏在心里的一丝线头被拉动,我看到雕塑一般立在死之门口的狗,它席地而坐,胸部笔挺,下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和地面遥相呼应,其背部恰似架起通向天堂的扶梯一样。心中的线头环环相扣却又在环环松脱,我拽着线的一头向自己方向扯动,直到在我与狗之间连接起最短的一小节,我下定决心似的发动气力完成最后的一下动作。

5米的距离霎那间消失,我仿若瞬间浸没入无比熟悉的巨大容器,声音熟悉,画面熟悉,气味也熟悉,手上的线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滴着鲜血的右手和浸没在血液中的左手。手下之物早已血肉模糊,然依旧被我认出其模样。

是狗。那就是一条狗。

那是我跟随着一路的狗吗?

我在抬头时有了答案,狗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眼神平静却向下滴着泪,且泪水在我的注视中转为血液,缠着血的泪从狗的双眼处落下。

一切戛然而止,一切当下的知觉重新被连接,我依旧站在医院太平间的门口,门把手被我的手握住,太平间的门就这么后知后觉地张开黑洞洞的口腔迎接着我进入。

我适应周围的昏暗,诺大的太平间只有火炉的光在一片黑暗中原地跳跃着。

尽管我不想相信,火炉旁只有一个巨大的柜子,巨大的存放遗体的柜子,只有一个门,一个柜子,这么大的遗体柜是为谁准备的呢?四周若明若暗地,我的思绪游移不定,而情绪却无比稳定,我的意识像是被割裂成两个部分,思绪万千的部分以及如明镜般毫无波澜的部分,两个互相拉扯,直到柜子深处亮起一丝幽冥般的光亮,不是火光,因为其不具有温度。

没有退路,身后尽是无边的黑暗。我面对远处的光亮,光亮即出口的可能性引导我屈膝钻入柜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中向缓缓向前爬行。不安和畏惧依旧清晰,可前进的动作依旧难以控制地进行,仿佛自己成了提线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