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不算失忆的失忆
总觉得缺失了点什么,有个女子叫醒我,她神情焦急,说了什么完全听不懂,我只能够想到这里,再多想一点都困难,脑子里来回钻着蚯蚓似的疼痛。四周都是些什么,看不明白,一个个抽屉,上头有数字,我跟着那个女子出了一道又一道门,数不完的门,一扇两扇三扇,数到脑子又开始痛。
女子显得很焦急,肩膀支撑住我,很吃力的样子。
我问她是谁,她说她叫岛,然后一个劲地问我听不懂的问题,听了一两个,索性不听了。
皮肤感到很凉快,衣服没穿,裤子也没穿,总觉得不穿也没什么似的,可是身子就开始发抖,这也没什么,就是发抖,奇怪的感觉一直缠绕着我久久散不去,好多人都看着我,那个叫岛的女子一声不吭地扶着我走。
啊,一切都好奇怪,发光的球到处都是,好多的门,一排排的,又进去一扇门,还好,只数了一次,就一扇门,脑子不会变痛。
叫岛的女子大口大口呼吸,我学着做,一会儿就累了,想不明白好多东西,我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个叫岛的女子和我是不是特别熟。还能想明白,岛对着我问问题。
“你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谁?”
“对,你是谁?”
“我想不起来。”
“那你记得我吗?”
“你说你叫岛,那就叫岛吧!”
岛没有说话了。我很累,很困,困到没法看东西,我眼前一片黑暗,一直黑暗,身体逐渐有了活力,除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直到身体再也产生不了活力,不知怎么,眼前又能看见了,四周好亮好亮。
我不知怎么就开始想现在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过多思考,有个叫岛的女子陪着我,问我答不上来的问题,我有很多答不上来的问题,像是什么我是谁啦!知道今天是什么日期吗?什么这里是哪里啦?这都是岛问我的问题。
不知道。不知道。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我说。
“你还有伙伴,你还有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我有妻子。”妻子像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觉得,但我不确定。
“是的,妻子,她不知为什么叫也叫不醒!”岛放慢说话的速度,我稍微懂了一些。
岛继续说着什么,我听不懂,就去看四周。桌上放着两张图像。
“这是画,我们的房间都有。”
我感到一些熟悉,看了几眼脑袋又开始疼,越想越疼,只好不去想这个叫画的东西。
“感觉我缺了好大一块什么东西似的,不对劲,什么也不知道,脑子就跟浆糊一样。”
“这是你和你妻子的旅馆房间,你看这些,还记不记得。”岛拿出一堆东西,给我看她手机上几人的合影。
“我想我需要好好想想。”我嘟囔着,只觉得脑子疼,我感觉她说的都是真的,虽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
“只要不要睡觉都好。”岛说,“好不容易醒来,你都睡了好几天了,再睡就成烂泥了。”
“你说,我的妻,她在哪里呢?”
岛的脸变了变色,低下头,“我也不知道,嫂子那天就跟突然消失了似的,想来很是奇怪。”岛一副努力去回忆的样子,“那天你送我回去,但是只待了一会儿就不想待了,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哥哥死了,另外两个也是死的死,昏迷的昏迷,总觉得整个阵子弥漫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下。”
我点头,可脑子里想不起任何画面。
岛看了看我,继续说:“你送我回去可还记得?”
我摇头。
“心里七上八下跟喝了一大壶咖啡似的,慌得很,直到看见医院的灯光才好些。就这样同嫂子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聊着聊着嫂子说口渴得很,非常想喝开水,我就去开水间打水,打水的时候那种慌张感又来了,明明冒着热气水蒸气的打水房冷到难以置信,水蒸气都像被冻住似的。”说到这里,岛显示出不安,本来放在大腿上的手被烫伤似的抬起,在半空中蝴蝶似的这里停停,那里停停。
我握住岛的手,将之在大腿上安放好。
岛狠狠咽了口口水,冻在那里似的盯着我,少顷,稍显安定,“我逃跑一样回去病房,嫂子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也许暂时出去了?”我说着,心里总是觉得怪异,一定有哪里不对。
“当时我也这么想的,虽然不安,但是也只好倒好一杯水等着。”岛的眼神又开始游离,视线胡乱挥舞着,我拍拍她的手。
“月姐姐也不见了!”像是开闸泄洪似的,眼泪和话语一齐从岛小小的身躯里迸射出来。“月姐姐明明躺在床上好好的,上一刻还在那里,下一秒就不见了,我就坐在旁边!她的身体像是慢慢变透明似的,病床上甚至还留着月姐姐身体的残影。”岛从椅子上瘫软下去,我心生一种感觉,她突然的崩溃并非简单因为遇见了这样的事情,其中还有别的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月像是慢慢变透明似的带着稍纵即逝的残影消失在病床上,甚至其被子还以隆起的状态保持了好一会儿,只是一会儿,被子瘪了下去。
此时我想起了一些,对月的存在有了确定似的认同,想不起样子,但隐约记得这个称呼,但却对自己的妻却无论如何想不起个细节,我的心情陡然下落。看着眼前崩溃的岛却也无论如何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整个房间遁入安静之中,外头已经完全天亮,情况依旧没有变好。我重重叹了口气,心中并没有其他情绪,只有深深的无奈感,就连无奈感也是一种新的情绪似的。我像是一个空具有我这个个体的一个存在,没有灵魂,没有记忆。我的妻失踪了,或是同岛口中的月姐姐那样逐渐透明似的消失也未曾可知,而其丈夫,叫棉的男人更是带着不堪死去,据岛帮我回忆的,棉像是死而不腐的僵尸似的,仿佛是被迅速被冻结。
无独有偶的,岛口中的哥哥,我的好朋友,紧攥着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分开的拳头上吊自杀。而我们这些人,以何原因来到这里来着?这个叫米斯特瑞的镇子之于我又何以有鹤立鸡群般的熟悉感,为何我忘了别的什么却记得这个镇子叫米斯特瑞,窗外的街道又为何理所当然地熟悉。就目前而言,我同这个好朋友的妹妹岛成了唯一睁着眼,以鲜活的肉体站在这个空间,并且完全不知将面临什么的人。
岛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跟着我,她退了二楼的房间,换到一楼我隔壁间,她似乎没什么事情可做,房门在白天时候开着,大多时候在发呆,我在百般回忆无果后将注意力放在了画上,房间中其他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这幅画给予我一种归属于我的感觉。
米斯特瑞镇继续装载着我和岛这两位不速之客以及失踪了的,死去的这些人,我心中烦闷,两天以来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对于唯一熟悉的画也琢磨不出个究竟,目前,岛是唯一我认识的,活着的,保留完整过程记忆的人。
试图找回记忆的第三天,整个街道整个街道地逛,岛不厌其烦一步一步地跟着,直到步伐停留在一处门店前。
是一家画廊。
“有个下午同月姐姐和嫂子去做美容的时候还见到过你来着,就在不远处的街道交界转弯处,当时你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想必就是这幅画,同你旅馆房间的挂画非常相似来着。”岛回忆。
“看了大家的房间,似乎都有挂画。每个房间都有。”
“换了个房间后也见到一幅画来着,原先的房间本来也是有画的,不过那天正巧有只虫子飞进房间,拿东西去砸虫子时候把画拍了下来,我索性就没有挂回去,就任由画掉在电视柜后头的缝隙里了。”
“总觉得对这儿有着非同寻常的熟悉感。”我嘟囔着推门就进了画廊。
一个老者戴着眼镜,黑色的大镜框的老花镜镜腿连着一根线,不用的时候想必就挂在脖子上。我的进入并没有让老者的视线从手头的书本上挪开,是书好看的入神也好,是冷清的生意也罢,老者似乎同这间画廊同步了呼吸,有着画廊一样的诡秘气氛。
之所以诡秘,我想是因为其结构,巨字型的结构最起码让两处空间呈现密室般幽闭的空间,空间之间相隔的是一张屏风,屏风两面也挂着画,并不大的墙面空间偏偏安装上落地镜用来增加视觉上的空间纵深,有的画作如同人的脑袋似的挂于镜子之上,站在画前可以看见自己的双腿整整齐齐地从画框下延展下去,仿佛画有了生命。莫不是某种俄罗斯套娃似的空间艺术或是行为艺术?
岛明显是有艺术造诣的,其审美也完全同这些画作契合,只要在画前站立片刻便可理解其韵味之一二,同我讲过一些,不过我并没有太理解。想起房间里看到的两幅画,并在岛的寻找下找到了相似的风格的画作。
“这些极可能出自同一个画家!”岛的手指扫过一小片画。
“是吗?倒是看着和旅馆房间的画差不太多。”
“韵味上几乎相同,表达的也相似,另外笔触啦,色彩啦都可以看出是一个画家画的。不过......”说到这,岛似乎认真看了会儿,“这一幅画虽然笔触上有九分一致,却在表意上变了,同之前的是有区别的!”
“表意上变了?”
“也就是说画家在作画的时候突然改变了当下支撑其画下去的驱动力,画的确是完完整整被画了下来,可是其称为灵魂的东西却被扭曲,就好比一个动物长了人的身体,或是人长了动物的四肢。”
“我似懂非懂,点着头,试着去想明白。”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声音苍老而沙哑,“我想小姑娘要说的意思可以理解为,这幅画成了既是又不完全是画家作的画,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其是与不是之间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连接着。”是店家。
岛边听边点头,“只可意会的东西,你可明白?”
我点点头。
“你来买过画。”
我又冲老人点头,并指着那幅画:“请问这一幅画多少价格?”
老人顺我指的看去,他满是皱纹的眼窝像是爬满了虫子似的沟壑丛生,看到画的双眼就是一个长达数秒钟的惊讶,惊讶的表情几乎可见,他又看着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许久才说话:“这幅画不能卖!”
“为什么?”
“画家专门嘱咐过,在他没有再次出现在这里前不可把这幅画售卖出去,其画的别幅画都可以售卖,唯独这幅不行。”
我哑口无言,同岛面面相觑。
很显然,这幅画非常吸引我,几乎接近本能地喜欢,毫无理性去解释的一丝可能性,正是强烈的感觉让我知道自己必须要同这位画家见上一面,似乎只要见上一面,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能解决似的。
“请问您知道画家在哪吗?”我问的直接。
“行踪不定,虽然是当地人,但是几乎都不与他人接触。“店家回答,”说是独自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也未尝不可,只定期拿来画作换些金钱维持基本的生计。
“他的画很特别。”
“是很特别,第一次见到他的画也是大为震惊,非常特别的一次经历。”
“真想见见他本人。”
“从未见过,定期拿来作品的似乎是其妻子还是妹妹,总之一次也未见过其本人。”
我回头看着那幅不出售的画,想起了这个似曾相识的画面,那般黑白与五彩斑斓的街道,一个女子同我擦肩而过,谁也没有注意到彼此的样子似的走出对方的视线。
或许我的灵魂丢失在了某个地方。我想,否则这种丝丝缠绕着我的缺失感也不会这么强烈。回去的路上我询问岛这样的缺失感。
“父亲或是母亲本就不在我的记忆之中,他们不知何时已然走出我的记忆了。本来是可以不费力气想起他们的面容,慢慢地只需要花费一分钟,再是三分钟也只能想出个大致,现在我已经只有隐约的感觉了。我想我只具备理论上的有父母的人。”
岛的表情很平静。
我的手机到底还是在的,上头翻出不少照片,从中看到妻的样子,我找不回缺失的记忆,却一个接一个想起了那些似是真实似是梦境的画面,我的记忆如同被野兽撕扯吞噬了似的,只留下气味性的东西留着。
我去医院,负一层的太平间散发着冷寂,这里是我所谓原本的,正常的轨道上的最后一站,棉和秦的遗体像是躺了一个世纪似的一动不动待在那。对秦的记忆依旧模糊,我努力借由各种大小线索去拼凑,用理性的思维去重构,可缺失感依旧在,即便是找回了岛口中所说的那些记忆。
我渐渐觉得自己已然成为了另一个样子,这样的感觉愈发强烈。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时间快的像急着结束什么似的。
妻就在我对时间几近失去感知的时刻出现,这天我起的晚,睡的也晚,即便这样,依旧会在凌晨三点五十分准时醒来,身体被强制打开,妻就在我在床上,翻过身时就已然在那,她正在深深的梦境中,我就这样看着妻的侧脸,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吓,妻本理所当然同我缺失掉的记忆一同隐没,却又这样重新出现。
我保持着面向妻的侧躺姿势重新睡去,直到天亮。
我等待着妻从睡梦中醒来,从早晨等到中午,最后明白,妻或是不会这样轻易醒来。她的呼吸平稳而缓慢,悠长而安静。在我看来,妻的面貌是陌生的,气息是陌生的,我像是打量陌生人似的盯着妻。
她是否在做梦,梦到那个在其身前是五彩斑斓而身后却破旧不堪的街道,我的记忆只有那个画面,像是老朋友似的不费吹灰之力就想起。妻在午后睁开了眼睛,显然,她看向我的眼神是陌生的。
“我觉得那并不完全是嫂子。”这是岛见到妻时候说的,“虽然同嫂子相处的不多,不过好歹来到这里的每天时不时都能见面吃个饭或是逛街,论熟悉感无论如何是比不过你的。”
“可是我......”
“像是缺失了什么似的,想不起之前的事情了。”岛像是帮我回答似的,“我知道,虽然不知道缺失感是怎么样,不过你的失忆是真的,我相信你。”
足有三天时间,妻没有说话,只像是一个婴孩似的好奇地看着一切,可显然,对于一切她又如同习以为常似的,这种安静并非只是好奇,还带着谨慎的疏离,两股力量在其中拉扯着,两种交战中的力量。
“白姐姐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像是有着敏锐接收器一样时刻保持高感知力,我想这就是她能准确在生意上保持其独特优势最重要的特质。但说她完全比那成了另一个人又是不准确的,给我的感觉是深深隐藏在白姐姐体内的什么东西正在吞没她。”
“现在任何人都比我了解她。”我脑子很乱,觉得自己可能是完全不了解妻的。
“是感觉,变成别人也好,失忆也罢,在这之前,与她朝夕相处的你才是最了解嫂子的。”
我回忆般将自己看到的同岛说,如何在似梦似幻的空间遇见妻,如何看见妻身前身后的迥然两样的街道,如何看见小人从妻的影子中分离出来。也说了秦的愤怒和他的小人。
岛沉默良久。
“你是说,有个小人从白姐姐身上分离了出来,还有更多的小人,由他们创造的小人。”岛瞪大了眼。
“如果我没疯的话,就是这样,不知怎么想起这些要比正常的记忆容易的多。”
岛沉吟不语,许久,喃喃地说:“哥哥说的都是真的。”
接着,岛回忆似地说起秦曾经一段奇怪的表现。
“那阵子哥哥突然在夜里一天又一天地梦游,那时候他的工作忙,我以为他太过于劳累,好不容易忙完后,梦游虽然消失了但又接着生了个大病,那时候你也来看过他。”
我点点头。
“发烧到将近四十度,好不容易温度降下来,一到晚上又持续低烧,开始日以继夜就说梦话,只要睡着就说梦话。本来就不胖的哥哥体重又掉了十来斤。这样的情况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我只好搬过去照顾他。那天,本来不梦游的他又开始了梦游,只是,不跑去了外边,而是一声不吭坐在画架前不停画着什么。这事情你不知道,你当时正好闭关在工作来着,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在创作期间有所打搅。
我点头。
“起先很难看懂哥哥在画什么,只是不断用线条涂抹着,后来,我索性就不把画纸换掉,最后,一整张纸都被画满了线条。”
“最后应该是画完了,我也得以看见画的全貌,才发现重点不是线条,而是当中白色的部分,那就像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一样,可是那样画的画根本没有细节可言,那个背上的小人像是长在上面似的,没想到......”
“小人说他们的出现全都得益于我们的创造,我创造出我的小人,他们创造出他们的,小人似乎很愤怒,不惜自己完全消失也要将我们除去。秦,棉,或者现在都还不知在何处的月也可能已经死去。”我的思绪清楚了些,“秦的小人是最愤怒的那个,野兽一样,发泄不完的怒气。”
“从前的哥哥是这样的,我想你我都见过那样子的他,谁都无法控制他似的。这么多年哥哥已经完全改变了,他说那样的自己没准有一天就会伤害我。”
“他一定下了不小的决心。”我点点头,“我们这么多人似乎被命运安排似的不约而同来这里,几乎所有人都被小人建立了链接,我梦到过不止一次这个镇子,秦也是,他的日记里说的清清楚楚。”
岛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出来这么久,你有想过回去吗?”岛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回去?”
“是啊,回去。不知怎么,很累了,原本想着只是个普通的旅行,现在,哥哥死了,大家都死了,怎么会这样呢!”岛的沮丧似乎也引起了妻的注意,目光看向了我们。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个事情总该有个头,还有什么没有发生似的。”我看着妻,我们俨然是陌生人,没有交流,甚至是眼神的交流。
是的,我的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小人似乎同我还有着莫名的链接,虽然我没有梦到它,更没有见到它,甚至是那条带路的狗也如同只在梦中见过似的再无影踪。
岛少见地早早回了房间,我反复想着回去的事情,这也是妻再次出现却没有同我讲话的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