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正在阅读 · 十二、领路人和信使

十二、领路人和信使

从梦境般的雾气中确认自己根本没有做梦是一件非常考验人的事情,当戴着帽子的男人出现在房间的沙发时,我正好醒来,我也不知是男人出现后我醒了,还是当我醒了男人才出现,总之,男人的脸隐藏在帽檐下,尖锐的下巴似是利刃般直指地面,薄薄的雾气像源自于他的七窍中,始终围绕着他。

妻睡在我的旁边,男人接下来说的话没有吵醒她。

“感觉你会离开,特地过来同你完成事务性的程序,说是道别也是可以的。”男人的声音很奇异,如同来自天外世界的异人模仿着人类讲话,即便如此,妻如同死去般毫无动静。

“事务性的程序?”

“就是聊几句,道别,问几个问题。”

“你认识我?”

“当然。”

“可我不觉得见过你,当然,我失忆了,只凭着感觉并不能说明什么。所以,你或许需要更有说服性的理由来说服我。”

“这并不重要,当下有一个先决性的问题需要同你确认。”

“先决性的问题?”

“是的,那就是你觉得你离的开这里吗?这么多次梦见这里,必定会有了不得的事情等你。”

“我不知道。”

“你或许并不需要知道,你会恢复记忆,只需要做一件简单的事情,你便可以要回所有的记忆,你会回到正常的生活,不必在这个地方像是游魂似的。”

“我需要做什么?”

“先找到画家,然后杀掉我。”

“杀掉你?!”

“是的,必须在画家面前杀掉我。”

“如果我做不到呢?”

“你必须做到,或者,永远留在这里,在这个迷宫里一辈子。”

我沉默了,帽子男人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整张脸隐藏在帽子下,看不清其面目。

“时间不多了,小人们都已经完成其使命,现在是你应当做的决定。”

“你是说那些由我们创造的小人?”

帽子男人没有否认。

“你只有这一个机会让一切恢复秩序,黑暗笼罩你们太久了,你的朋友们没能挺过去,你是我,也是你自己最后的机会。”

“我该怎么找到他?”

“领路者很快就会出现。”说完,帽子男人站起身,用其独特的行走姿势出了房门,雾气如影随形地跟其消失在门口。

妻似是许久没有呼吸似的长长吐出一口气,狠狠吞进一大口气。

妻同往日那样醒来,她的眼中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色彩,看向我时,眼泪如同破堤的洪水一样冲出眼眶,妻呼唤着我的名字,从妻身上我觉察出熟悉的感觉。

此时的窗外阳光已然刺入瞳孔。

妻打量陌生人似的盯着我,点着头,听我复述岛同我讲过的情况。得知我失忆时,妻同样没有表现出惊讶。“我始终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只要这个感觉没有消失,那么当时主宰我身体的并不是现在的我也无妨,哪怕是现在你还在不知何处飘荡,都无妨。”

妻说的我不明白。

“好像你变了,又像是你回到了本来的状态。我是怎么样的我已经忘记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什么事情更是没有一点头绪。”妻回忆着,“像是走了很多路似的,好不容易回来的感觉。”

“你的确失踪了,像是逐渐变透明似的消失了,为此岛也很崩溃。”

妻点头。“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路,跟必须要赶往什么地方似的,急着离开去别处,作为我现在的自己被困在一个小小的空间,每个感知都像是经过漫长的道路传导过来。最主要感到的是孤独和绝望,但这样的感觉又像是存在了好久似的已经习以为常,根本谈不上让我多崩溃,只是觉得自己应当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去感知的状态一直走,走到天荒地老,走到自己彻彻底底死去。这样的感觉我现在想象都觉得心有余悸,越是向前走就同自己越来越远似的。”

“很难想象。”

我同妻拥抱,不由得想到帽子男人让我做的事情,若是不去完成想必就要困在一个迷宫似的情况中解脱不得。

“发生了很多事情似的,月的失踪我是隐约知道的,我们在某个地点遇到过,只是她被许多婴孩包围着,忙的不可开交的样子,而我似乎不能同她交流,走过一扇又一扇门就是无法出去,四周黑漆漆的,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见月的。月似乎很满足。”妻躺在我的肚子上,“奇怪的很,好像我们很久没有这么说过话了。”

“不记得了。对了,岛说希望离开这里,发生了太多事情,秦也死了。作为唯一一个留有记忆的人应该也会痛苦,大家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失忆的失忆,刚醒来那会儿要不是岛在,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光着身子冻到全身僵硬。”

妻得知岛就住在隔壁,说过去找她,然而,岛并没有在房间,行李什么都还在。

妻显得很累的样子,没一会儿就说想要睡觉。“不知怎么累的很,真不想走路了。”

我让妻先行休息,脑中满是帽子男人。

帽子男人说过,领路者就要来了。

妻在中午醒了一次,岛依旧不见人影,我在房间半睡不睡地在沙发躺着,半想不想地等待着什么似的,一直到傍晚太阳落山,妻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我侧躺着。

“想必你是在等我。”声音从妻那里传来,我朝妻喊了一声,妻依旧背对着我。

然而,被窝蠕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随着我靠近,小人就这样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妻还是在睡梦中,她已经睡了整整一天,小人全身灰色,像从黑白电视中跑出来一样,“别担心,她只是睡着了。”小人说。

“你是......领路者?”

“正是。”小人似乎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我并不是她创造的,她没有消失的危险。”

“妻已经睡了一天,本以为有所好转。她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我很担心她,从未有过的担心。”

“这似乎并不像你。”小人跳上沙发。

“不像我?”

“是的,同你的小人见过,了解一些,似乎现在在你身上并不存在不管不顾毁灭一切的力量,之前还在你的小人身上感受过来着。”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不管不顾毁灭一切的力量。”

“不,我想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只是......”小人似乎显得失望,“依旧藏着而已,这样,怕是会给你带来麻烦。”

“失忆已经是最大的麻烦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以前事情的细节,记忆迷迷糊糊。”我苦笑。

小人又跳下沙发,拍了拍我的腿,“好了,该做正事了,走吧!”

我跟着起身,小人径直穿过了门,跟随着出了门,与以往不同,棉絮一样的雾气没有,外头已经夜幕降临,一切灰暗却清晰。小人在前面走着,我在后头跟着,我们走上镇子主干道,向着一个方向行军似的一步一步走。

“你们熟悉吗?同画家。”

“从未见过其面容。”

“戴帽子的,看不到面部细节的男人究竟是什么都不得要领。这事情非常重要,关乎我能否脱离这个困局。我们一行人像是受到什么诅咒似的一个不差地被卷进了莫名其妙的事情里,现在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信使。”

“信使?”

“没错,戴帽子的男人,叫信使。”

“他让我当着画家的面杀掉他。”

“你不必跟我讲这个,我只是个带路的,我也不应该知道,这会影响我的实质。”

“我只是猜测,你也许知道些什么。”

“不。”小人停了停脚步,“我不需要知道这些,也就不可能知道。”

小人停在了画廊前,面朝我背对着画廊的门,“我们到了。”

“这是我来过的那家画廊。”

“入口在这里。”说完,小人面对着店面的门向后转身,走进了一团雾气拉扯而成的气团中。

夜里的画廊笼罩在微弱的月光下,我同小人径直走入灰黑色雾气拉扯而成的气团,出现在了柜台前,我才发现,画廊的一切都是相反的,就比如本挂在墙壁的画面对着墙壁贴在上头,我们绕过柜台,走入更黑暗深处。

跟着小人进入柜台后原本不存在的空间,里头是逐级向下的台阶,小人体内发出了光,显得那么透明。我们一前一后向下走,走过一段长廊,尽头出现一扇门,一扇蓝色的门,走廊异常明亮,墙壁上趴着众多透明的小人,它们有的趴在墙壁,有的背靠着,直直面对着另一面墙,一动不动。

灯光映照下蓝色的门显得格外厚重,小人在门前停下。

“那么就带你到这里,我该走了。”说完小人头也不回地往来路走。

蓝色的门已然悄悄打开,和想象中不同的是,房间里如同白昼,墙壁是纯白的,因此帽子男人尤其醒目,他黑色的衣服和帽子成为点缀在房间一角黑色的“痣”。“你来了。”帽子男人说话了。“请坐。”他转过身来,可我依旧无法辨清他的面目,他的帽檐压的很低,低到几乎戴住鼻子。

房间里四周摆满了画,从中我看到了几张熟悉的画。帽子男人自顾自说了起来:“从很小开始就有了这项能力,画出小人,给予小人能量,再制造更多小人,跟产下一颗颗卵一样。”

他终于抬起头,帽檐下他空洞的眼眶告诉我他或许是全然看不见,或是有别的什么通道感知一切,总之,他却很清楚知道我所在的方位。他的面色很白,同房间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与黑色的帽子成了单纯描绘他是一个“人”的简单填充涂鸦方式。他的脸就是那块刻意而为之的留白。

“你需要在我说完这一切后杀了我,当然,在听完这些后你或许会很想杀了我。”他似乎在自嘲。

我盯着看他的表情,竟然分不出究竟是喜是悲,或是别的什么,他的语气自嘲,表情却如此僵硬,似乎那根本是一张面具。

“这些画,我知道一定有你眼熟的。”

我摇头,又想到什么似的“嗯”了一下点点头。帽子男人低下头回忆什么似的一句一句开始了讲述。

“第一次梦到镇子,是在我七岁那年,开始是一周梦见一次,然后是两次,最后天天都能梦见。持续两周后我开始梦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人,不用吃惊,他们都叫小人,你有你创造的,我有我创造的。可是,那个小人不一样,他不是被创造的,他自一开始就存在于这片土地,可以说小人就是这米斯特瑞镇伫立在这片土地的最大理由,米斯特瑞因为小人成为了米斯特瑞,先是部落,再是村子,再是镇,小人看着米斯特瑞镇子成为如今的模样。这么说你可理解?“

我摇头。

“最早的一批被小人召唤的人建立了米斯特瑞,小人告诉他们米斯特瑞这个名字,而人们不偏不倚地让米斯特瑞成了其该有的样子,成为这个居住者不多的,永不衰败也不会闻名遐迩的土地。”

“你是说,米斯特瑞的存在是一个必然,无论什么变量都改变不了米斯特瑞成为米斯特瑞的结果。”

“正是。”

“后来,更多小人出现了,因为有了画家,米斯特瑞开始长大,成年。”

“因为有画家?”

“我就是画家。”他把脸转向我,还是那般无法被定义,像是有上万张脸在其面部迅速变换。“成为画家是从我梦游开始后获得的,突然就有了绘画的能力,能画下小人与本体相遇的画面和每个人创造的小人,每个小人同本体的故事我都能原封不动地看见,并画下来。归根结蒂,小人们同本体的故事通过我记录下来。如何被创造,如何分离,如何互相残杀。”

“这么说,既然米斯特瑞之所以成为米斯特瑞是任何变量都无法改变的必然事件,那么小人被创造也是任何变量都无法改变的吗?”

“错了,小人不是被创造了,小人一直都在。重要的不是小人被创造,而是小人同其对应的人相遇,进行不是你存就是我亡的战斗本身。”

“小人说无论如何,只要我们消失,他们也会消失?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据我所知道的,无法改变。所以,你要杀了我,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我画的够多了,看得够久了,我太累了。只有我被抹去,人们才不会来到这里,小人也就永远只会存在于理念的真实中,只有我这个画家不在了,才是你不被召唤回这儿的唯一选择,来到这,只有死去,并且会有更多人来这上演相聚,厮杀和争夺刹那的存在权。”

“你是说,无论如何小人都会存在,并且召唤着人们?人们不来这儿就不会有厮杀发生,也就只会让小人存在于这儿,两者得以井水不犯河水似的各自进行着其命运?”

刹那的存在权?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感到疲惫,慢一拍似的重复着这个结论。

“无论如何,我必须死去,没有了我这扇‘门’,小人再难有可能同本体见面。没有我,小人同本体的联系便会消失,再无关联。”说完,帽子男人不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黑色铃铛,轻轻摇动着,铃铛发出轻微的,直接拨动神经似的“叮呤”声,声音持续着,永远不会减弱,不会消失一样持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