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不止消亡
我见过几次妻做噩梦,但今日这番情况却是第一次,她闭着眼,却变换着各种表情。我摇晃着妻的肩膀足有一分钟多才将其唤醒,同她在一起这么久我第一次看见她能够如此快速地切换表情,从慌张到悲伤,从悲伤转为绝望往外涌出泪水。直到醒来也无法停止哭泣。
我安慰着妻,等她平复下心情。
妻逐渐冷静下来,靠在我肩膀上发着呆,她全身脱力似的,软如一滩水,我抓着妻的手,小心地问她:“是了不得的噩梦?”
妻过了足有十几秒才回应,轻轻的一下点头。
“要不要回去好好躺下休息休息?”我问,
又是十几秒。一下点头。
我给岛打电话,十几分钟后岛出现在病房,“只要看着就好,麻烦你了。不需要太久,我晚点就过来。
回到旅馆,妻像收到什么召唤似的倒头就睡,直到听见其呼吸平稳下来我才放心。
妻究竟梦见什么了不得的梦了呢?我想。
无从得知。
原本想去买画的画廊的计划也就此打住,外头少见地下起了雨,原本干冷干冷的空气添了不少湿润,雨起初很大,跟一盆盆水倒下来似的,可转瞬间又变得淅淅沥沥起来,没过多久又停下,再一会儿又藕断丝连似的下个一阵,直到以往的太阳落山时间彻底止住。
岛在黄昏时打来电话。“可以尽快来医院一趟吗?务必抓紧。”
我问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棉的情况有变化!你还是赶紧过来吧!”
又是足足摇晃了两分多钟才将昏昏沉沉的妻从梦中唤醒,妻六神无主地跟着我就往外走,半路上才彻底清醒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将岛的来电一说,妻也紧张起来。
我们赶到病房时,只有依旧在昏迷中的月和神情紧张的岛。
“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发生状况了,他的眼瞪得老大,就跟里头有一只虫子使劲把眼球推出来似的!之后心率简直快到了难以置信的速度。我去叫医生的功夫心跳就停止了,现在还在急救室抢救。”
显然岛说的是棉。
然而妻似乎因此放心了什么似的在病床边坐下,月是妻如同孪生姐妹似的闺蜜,妻对月的爱几乎胜过对我,更何况两人有接近生死的经历。妻同我说过大概,两人在一次徒步登山途中妻不慎跌落,好在那段路树杈茂密,队中又有人带着专业的登山设备,在那个旧山村条件有限的地方唯独只有月的血型同妻的相匹配,这才免于性命之忧。
抢救室的灯一直亮了有二十多分钟,也就二十多分钟,棉永远留在了那里。
此时的月依旧还在休眠状态,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头侧歪着,似乎正是抢救室的方向。
夜里,我陪妻待在医院,岛陪在一边,我劝她回去睡,岛摇摇头。我知道秦的遗体还在医院地下室躺着,或许同棉躺在相邻的抽屉里也未曾可知。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岛对着寂静的空气喃喃说着。
妻从下午开始精神就不太好,我让她早点睡,妻要求什么似得说留下陪着,病房的沙发刚好容得下妻的身子,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似的。同妻说了送岛回去,妻点头,急不可耐地又睡去。
路上,岛欲言又止,几次看向我,又低下头。
“想说什么直说就好,不用憋在肚子里。”我说。
“这或许很难相信。总觉得哥哥他并没有死去,他依旧以某种形式活着!”
“秦的遗体就在医院里,我非常希望他活着,可是......”
“我同哥哥之间的感应是你们不能理解的,我觉得他还活着,躯体没了,但他就是还活着!”岛有些激动,“哥哥房间的画,我一直觉得非常熟悉,因为那就是哥哥以前的房间。
“画?”
“问题出在画上对吧!一定没错,你去买了画,还把墙上的画拿下来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以前,哥哥同我讲过他老是做同一个梦的事情,你也看过哥哥的日记了,里面说的镇子,我们所在的这个镇子,这还不说明什么吗?”
“我也不确定,岛,实际上,我一点也不明白,不知道我们所面对的情况。我想,我希望可以离开这。”我说。心中烦乱以及,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跟着来这里。
“我不知道你在回避什么,我不会放弃追查的!”岛丢下这句话跑回了房间。
我沿着来路回去医院,赶快离开这里的冲动反复刺激着我,我想带上妻赶紧驾车离开。月依旧身处昏迷也不管,委托医院长途运送回去,花重金也并非不可。总之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封闭的医院走廊仿佛通向天国似的寂静,空气中似乎飘着几乎静止的粉尘颗粒,岛愤怒中带着坚定的眼神在医院走廊上不断冲击着我,直到走到病房门口才被压制下去,压制的一方便是妻子,空空的病房没有一个身影,沙发上平坦无比,往一边的病床上看,白色的被子平坦地铺在上头,一边仪器伸着八爪鱼触手似的线,有秩序地躺在床的一边,仪器上显示着正常的心跳波形,只是画面暂停着,停留在那个界面。
整个病房整洁,寂静,像深吸一口气后屏住呼吸似的,
妻不见了。月也不见了。
我呆呆地站在病房门口,同这间静默的房间一起做着屏住呼吸的游戏。
坐在本该躺着妻的沙发上,耳鸣雷达似的一阵接一阵,一番询问后,妻与月如同被从医院工作人员的记忆中抹去似的成了不存在的事物。
不知所措之间,富有规律的动静传来,像是脚步声,声音有两重,此外符合着清脆但细微的声音,铃铛声。
随着叠加着铃铛声的脚步动静越来越近,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狗,一条瘸腿的狗。
正是因为瘸腿,才踏出了类似人类缓步行走的节奏。
罢了,又是狗。我想。那么它也该来了吧!
不用我寻找,眼前的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干瘪下去,如泄了气的气球似的下坠在地面,小人挣脱着破开狗的肚皮钻出来,还是那个声音,那个腔调。
“我开始觉得我们的见面是必然,怪不得同你建立连接要比我想的更快,更容易。你无法躲避我的,毕竟我同你曾是一体。”笼罩在小人头上的红色雾气此时却是淡淡的蓝色,看不清面容。
“你想要什么?”
“其实我毋需费劲心思同你连接,你终究还是会同我见面,我们必然会以某种场景与形式会面,并以某种方式迎来带有终结性的答案,自此要不就是你,要不就是我。”小人钻入地下,又从地面冒出头来,显得有些雀跃。
“怕不是等到终结性的答案来到时,你或是我将会彻底消失?”
“说是彻底消失我是不相信的,根据我所知道的,我并不能享受独立存在,或是我占据主导,或是你占据上风,存在主导或上风之外的那个将会以沉睡的形式继续存在,如宠物犬似的被规训的极好。”
“那么,现在你是希望占据主导,希望我沉睡?”
“我是以希望你消失的目的同你建立存或灭的生死连接,否则我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努力成为‘源头’。归根结底地讲,我是以源头的目的同你建立不是你存就是我亡式的连接,一旦连接形成,再难改变。”
“所以,我将会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从各个维度地消失?”我说。
“依我看来是的。并且你的胜算并不大,你的两位朋友已经没了希望。”
“我的朋友?他们同我的情况是一样的?”
“当然,作为我是无论如何也没有这么大的力量的。只有结合其他相同的存在,于特定的介质,以及借助绝对的,足以打开并维持我同你们像现在这样交流场域的力量。”
相同的存在。我想到了秦,还有他的日记。
秦对抗着称之为兽性的东西,最终或许是输了,他于各个纬度都消失了,另一个他胜利了。那么,棉也是相同的情况吗?月呢?甚至,妻呢?
同样的大门,同样的楼梯口,小人在我的注视中穿透了消防铁门,门后连接着太平间,我无法选择,行尸似的走过去打开门。
太平间的门连着大块黑暗,门后是一排排标着编号的抽屉。
太平间还是那个太平间,不像上一次那样有着通往我于旅馆居住房间的巨大坑洞。唯一不同的是,上头的编号并不有序,尽是无规律的数字。数字长短不一,不知有无其含义。
我找到写着秦名字的那个窗口,红色的雾气从金币的抽屉门缝渗透出来,我没有看到秦的遗体,满眼都是红色的浓雾,浓得像是固体。
我又打开写着棉的抽屉,深灰色的雾气如泥土似的躲在里面,我伸手进去,只觉得里面深不见底。
小人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不紧不慢却如铁锤击打地面似的一下一下,再一下,它像是追捕猎物似的追捕我,它带我到此处,逼迫似的将我赶入本该躺着棉遗体的的隔间。
这确实是个洞口,连着不知名的出口,我朝前赶路似的爬行,通道远比我想的要长,而小人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以不多不少距离地跟随着。
地鼠似的钻出尽头的出口,目之所见是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放着基本的家具,床,桌椅沙发,电视机,书架,我环顾四周,转头间电视机屏幕大亮着,电视前一个身影坐着,双手环抱着膝盖,身型是孩子的模样。我缓步靠近,去看其面容。电视的声音很小,凑近了才听得见声音,里头放的是《荒野的呼唤》,是一档纪录节目,讲的是野生动物的生活,此时播放着雄狮求偶的解说画面。
借着电视机的灯光我看见其身影的面容。
在其眉眼间我认出那是棉,他的目光直视电视屏幕,看得出神,我似是空气一样全然被其忽略。
除了电视机节目解说的声音外,说话声似是隔着墙壁闷闷地传来,既沉闷又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我的心敲打出现。声音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似乎在争论着什么,跷跷板似的争论声一起一伏,棉似乎无动于衷,视线依旧停留在电视上,少年似的面容没有一丝波动,即便墙壁那头的声音陡然加大,争吵声夹杂着打斗声。
向声音走去,伸手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眼少年面容的棉,不强的光线下棉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电视中,表情一分一毫也未改变。
我向外推开房门。
门的声音很响,“咿呀”声嗥叫似的拉扯我的耳朵,我紧闭上眼,门被打开一半,但足以我通过。眼前出现的是另一个房间,一样地昏暗,什么也看不见,房间只有一张床,床上似乎躺着什么人,同样是什么屏幕亮着,是手机,手机被攥在什么人的手里。
从角度看手机被侧躺着的人攥在手里,手机里正播放着什么。
黑暗中不远处孜孜不倦地继续传来别的声音,在安静的此处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连穿透墙壁的闷闷声也消退了不少。声音并非是争吵声,像是有节奏的击打声,像是击掌,也像是什么东西被击打着。声音愈发加剧,声音愈发变大,我的脑袋昏昏沉沉地,手不自觉去扶住墙壁,但手上一滑,手接触到的是滑腻的液体,像是液体胶一样粘稠。只是一会儿,脚下也传来了滑腻感,整个房间似乎像是一个融化的糖果似的粘稠而滑腻,我往身后去够门把手,然而,门消失了,声音却在加剧,甚至还有野兽般的低吼,我无处可去,蹒跚着掏出手机,打开电筒向着声音的方向走去,一边的床却已然融化一般沉入地下。
又一扇门。
门有规律地震颤着,透明的粘液自上向下蠕动着,伴随着低吼,也伴随着一阵阵奇怪的气味。我抓住门把手试了好几次才拧开,门并没有“咿呀”地嗥叫,只是悄声无息地合拢,速度快的几乎眨眼之间。
这个房间我很熟悉,是旅馆一楼一号棉和月的房间,棉和月依旧面对面拥抱着,亲吻着,然而,当我站在棉的身后时,看到的却不是月的面容,而是什么也没有。为何月没有面容呢?我想。
我想起妻曾对我说过的。
“棉似乎具有无底洞般无法填满的称之为爱的缺口,同时,也具有无底洞般似乎永填不满的称之为性欲的玩意儿。”
爱和性欲的缺口,并且是无底洞似的缺口。我想。
那么月呢?我想从棉的角度去看月的脸,是否也是虚无呢?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样的。”一个声音冷笑着从一边飘来。
又是一个小人。但我认出并不是我所见的,由我创造出来的小人。
“不用猜了,我是这家伙创造的,现在他输了,也就消失了。虽然我也会消失,但是无所谓了。”
“你会消失?”
“作为他创造的,我无法脱离他而存在,他消失,我的存在也不会长久,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这场能够被记下一分的对抗赢的人是我,他失败了,也就失去了成为人这个物质存在下去的机会。”
所以棉死了。我想。可作为物质的躯壳呢?
小人似乎看穿了我所想的,“物质的躯壳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同我往来对抗的过程。“小人背过身似乎坐了下去,“是他自己放弃的,那就到此为止吧!于我们都是极好的。”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床开始溶解,向下塌陷,露出深深的坑洞。
“作为我是希望你输的,就此别过吧!”小人纵身一跃跳进了坑洞中。
“他究竟输了什么?秦又输了什么?其他消失的人呢?”我向着小人喊道。
我不再多想,任由自己向坑洞深处直坠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