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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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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下坠

用“意识空白了一下”来形容下坠时候状态再合适不过。

当我意识到自己正漂流似的前行在河流一样的通道中时,小人正在一边注视着我,我的身下是一片巨大的带有褶皱的物体,像是被风干的大型菌类植物,手上传来的触感让我不禁想到分娩后排出的胎盘,我就坐在这样的物体上在一条像极了地下暗河的水道中随波逐流,四周看不到环境的面貌。

有一对目光注视着我。

又一个小人。

四周潮湿,并不冷,水流的声音更清晰了,小人的呼吸声似乎都在耳边颤动。小人也有呼吸吗?我想。或许是我自己的臆想罢了。

我想我是麻木了,为何会来这儿,这又是什么地方,即将会面对什么。这些都未知,像是前方的黑暗,前方的路途。我想寻找妻的踪迹,寻找岛有是否安好,然而我却来了这个地方。我已身在暗流中。

我在继续漂流前进。我可以确定这点。

渐渐的,我感到了一些宁静,小人没说话,我也没说话。呼吸声依旧若隐若离,通过感知,这似乎确确实实是个如同产道一般的湿润温暖的暗流。像是为了确认我的这个念头似的,小人发出了婴孩似的低语声。

一切似乎即将苏醒过来。

“一直漂流下去岂不更好。”小人说话了,是个细软的女子声。

“漂向哪儿?”我发现已经能站起身了,脚下有些摇晃,好一会儿才稳住。

小人不说话了,幽幽的哼鸣声如蜻蜓点水似的晕开来,我仿若随之晕染开去的水花逐渐消散在终止的一霎那,哼鸣声持续着,而我不再感受到水与流动,像是属于我自身的意识瞬间被击溃散落,被装进孕育之中的空间。

我像是成了另一个存在的意识,哼鸣声持续进行着,像是来自远古的深植于基因、细胞的旋律编制者编织的完整的网将我牢牢网住,然而,这对于此时的我是那样需要被捕捉,被包裹,这仿佛是母亲温暖的拥抱,是父亲厚实的背阔与胸脯,不知怎么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传达全身。

我竟然又有了身躯,似乎成了另一个存在的意识的我又有了肉体,这便意味着更多的感受。所以,我动了,像是毛毛虫似的扭动身体,用全身的力气去扭动,就这样,光明来到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感受,安全的感受,想要冲破什么的感受一齐涌上心头,我不禁想要高声呼喊,呼喊出“我要来这世界,我要更多的感受,我要父亲和母亲的,这世界的一切”。

最后,嘹亮的哭声,婴孩的哭声。

一个声音说话了,细软而慈爱,她也在我的面前注视着我,一切都慢了下来,小人飘在空中,满足的情绪弥漫在她眉目当中,尽管我实在不知是否应当称之为眉目。“你来了。”它说。

“为什么是孩子?”我才发现我又能以话语表达想自己了。

“很强烈的意愿是吗?有什么错呢?强烈需要一个孩子,就算她认为生而就应当为了这样而存在,而我又不具有那么强烈的存在意愿。”

我想到了月。

“你是月所创造的?”

“哈哈......哈......哈哈哈!”小人发出了笑声,我从中分辨出月的声音,“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存在?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追究原因!”

“就算你想要取代月,她消失了,你也会消亡。”

“没有预料之外就诞生的婴儿,我并不想取代她,我只是因为什么存在了。”小人从空中落下,停在我面前,她本身带有一些光亮的身影照出我脚边的一小块,“我存在了,却不断被忽视,她用别的存在取代我。是取代!明知道我的存在,却拿别的取代我,这同打掉明知就存在腹中的婴孩有何不同!”

我沉默了。

周围的一切流动似的在变化,气温不同了,潮湿的感觉不同了,小人又不知去了何处,地下暗河似的水流也不知所踪,我仿佛船只搁浅在沙滩上。我创造的小人不知在何处,我开始想是否有创造过它,有无想要以别的什么取代它,然而,除了空白我想不到什么。

我想到妻,是否她也以被其所创造的小人建立连接,在某一处等待着她,或等待着我。前方似乎有风声在涌动,一阵又一阵,我在没有发光的重新陷入黑暗的空间继续朝着风呼啸的方向移动,我的视线已经习惯了黑暗,意识却无比清晰,我隐约感到妻就在不远处,或是等待或是徘徊。

继续前行,向着风来的方向靠近,环境逐渐有了亮光,其光源无法探寻,像是均匀地出现在四面八方,先是可以看见四周半空中白色的颗粒或快或慢地漂浮着,继而气温逐渐下降。我仿佛钻出深山山洞一样钻出这片空间进入新的空间。

混沌消失了,这是一条街的一端,出现在混沌尽头的街道,这是米斯特瑞镇的街道吗?我想。

若是说在走上这条街道前我都处于意识朦胧状态,所有的情绪都是朦胧不清无所边界的,那么,此时我可以清晰地辨别自己此时面对街道感受到的寂寥,不知道哪一刻四周就飘起了雪花,气温虽冷却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像是被玻璃隔绝开的冷库,我站在外头,感受着玻璃那头渗透出的有限的寒冷。

妻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远处,她向着我走来,怀中抱着一个东西,以这个距离并不能看清其面貌,只是妻的身影我太过于熟悉,她顶着风雪似的向我走来,目光并没有注意到我。我们的距离可见地缩短,四周也可见地变幻,两边的房屋由老旧的样子变得崭新,样式由灰白变成五彩,但每一幢房屋空空如也,街道没有一个人,房屋未亮一盏灯光,五彩斑斓的童话般的空房屋在妻子走过我身边时停止了色彩。妻并没有同我眼神交汇,更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她的视线越过我肩膀望向远方,她的表情始终未变,白开水似的淡然又带着一股不对一切抱有期待的冷峻。

越过她的肩膀我得以看见她身后的景象,五彩斑斓的色彩消失,黑白灰组成的街道、两边的房屋呈现出岁月蹉跎后的斑驳,仔细看是能分辨出当中会有别的色彩,是铁锈似的红棕色。一眼望去,街道犹如沉睡于深海里的亚特兰大城,神秘且苍老,苍老而迟钝,仅有的时间流逝感在这般光景下荡然无存,只剩下亘古不变的孤独和被遗忘后对一切深深的迟钝感。

我停下脚步,视线逐渐驶出越肩的那条轨道,一切又恢复成五彩的样子,童话般的房屋与街道路面硬生生将苍老、迟钝、生锈似的景象挤出我的记忆,稍不留神便会遗忘才见过的那般寂寥。

我对所见的场景涌起偷窥般的紧张感。

妻从来都是处事不惊,开朗而永远新鲜的人,酷爱童话故事创作与挖掘的她向来想把温暖带给孩子们。

我转过身,妻在这条街道上越走越远,我看着其背影,看着一个脑袋探出妻的后背,滑落在妻的脚边,跳水般扎进妻影子的中,小人回身看着妻,继而向着我来。我依旧看不清小人的样貌,它的面部笼罩着蛛网般密集的丝状雾气,将其泥浆般灰暗的头部切割地千丝万缕。

是种可被察觉的情绪。

我觉察到了黑洞般的孤寂,有如行走在只有风与沙的戈壁无人地带的孤寂。

妻所注视的前方与后方竟是大相径庭的两番光景。

就像硬币的两面。

就像世界尽头和冷酷仙境。

小人已然走到我的面前,说是走不如说像是蛇一般蠕动着其不完整的双腿,蠕动的动作既不敏捷也不迟钝。我看着小人靠近我,身躯逐渐拉长,最后变成与我同样的身高,我得以面对面注视其千丝万缕的面目。

“想必从来这里之前就觉察到了连接的动静?”

“我想是的。”过了许久,小人开口了,声音同妻完全不同,说是相反也未尝不可。

“作为我的妻子是断然不可放弃的。”我加重了语气。

“我想,很困难,同其建立连接时不费多少力气便成功,你不在身边时尤为容易。”小人的声音未变,自言自语般低沉的语气依旧。

“妻可有意图将你取代?”

“这倒是没有。某一日突然同其建立了连接,莫名其妙地就感受到自己,又感受到你的妻。若是说事出无因也是自欺欺人的,想来是自很早以前就存在了,中间结结实实消失了好一段意识,再苏醒过来便收到了邀请。刚苏醒的时候我虚弱到连思考的气力都没有,哪有气力建立什么连接”

我未说话,一个声音却先我而言,声音似曾相识,周遭气息陡然变得更加晦暗。“虽没有取代,但也令其沉睡了那般长久,再压制下去怕是再也无机会苏醒!”

是它。

“带头的是你?”

“没所谓带头,这于我们而言是不存在的,一切是自然而然发生,没有所谓一个领头羊。”

小人似乎说够了似的,带着周遭的一切遁入虚无。

四周开始变成了起伏的,凹凸不平的地面,所有坑洞以肉眼可见地开始被填充。少顷便是另一番模样。这是同画中相似的那个旷野,植被已然消失殆尽,既没有被野火焚烧的灰烬,也没有被拔除后的斑驳土地,那就是一片平坦到发亮的平地,由不知何处的起点延伸向更谜一样的未知。

我如同太空中不起眼的一粒陨石子。

“作为你,应当感受下你的妻自幼开始创造的土地。那是你从未来过的地方。这也是我们的故乡。”声音如同叠加在一起却错开一些的扑克牌似的在这个无垠的空间反复回响。

声响逐渐平息,寂静向我包裹而来,似是永远都不会改变,永远都不会有回应给予我。

我感到自己成了这个空间,乃至这个星球唯一的存在,一切都将不会有尽头。

就是这样的空间将我牢牢困住,走,走不到尽头;望,望不到边际;就连思想都逐渐缩减成了一条窄窄的线。

这便是我仅存的念头。

我盯着一个方向,一个点,连眨眼都被遗忘。直到我发现逐渐变大的点,由模糊变清晰。画中的猎犬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只手臂不到的距离让我清楚看见其脸上,身体上的伤,开口的,没开口的,淤青的,这就是画中的那条猎犬,或许同我进入画中所见略有不同,可我确定它就是那条猎犬。

我们互相注视着,老朋友一般注视着,谁也没动,就算四周开始松动,天际开始脱落,雨般落下,甚至地面开始分解,蒸汽一般漂浮。我的眼角渗出液体,液体随着尘埃飘起,飘上天。我的手放在猎犬的身上,放在仅有的一块没有伤痕的皮肤上。

我试着去呼唤小人。

“喂,再出来见我可好!”

没有回应,这个空间已然破碎,坍塌。

继续坍塌着,我的气力越来越小,双眼越发沉重。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分解,先是脚,尘埃似的松软,漂浮,升空;继而是腿,再是手,再是胸腔。

小人排成一排,在远方半空中漂浮着,注视着我,模糊的意识中,我看见秦,看见棉,看见月,也看见妻。他们一动不动,死去似的,我也将要死去,升入天际更多的尘埃中,化为虚无的一份子。

我记起一切躯体的感受,击打感,触感痛感,都由清晰变为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