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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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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画和犬

妻对于整洁干净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洗澡的时间基本维持在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结婚以来我深有体会,通常都是我用客厅的卫生间进行洗漱,她单独用主卧的卫生间。然而,如今只有一个卫生间,我也深知妻马拉松似的沐浴时间,因此我不慌不忙,任由困倦排山倒海似的扑上来。被妻叫醒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夜。

“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可真是结结实实被累到了!”妻子喊我赶紧去洗漱。

我坐起身回了回神,这才脱去衣裤连回应都省略一头栽进浴室。浴室水蒸汽还未完全褪去,为了让自己摆脱混沌似的状态,我用冷水冲去身上的烟味和酒味,冷水下的身躯处于戒备状态,所有疲惫迅速被锁在皮肤当下,一分钟不到身体感受不到寒冷,只剩下暖意。

我擦干身子,想着房间的挂画,却忽然抓住了画给我的那种不安感具体是如何。类似站在裂谷边凝视着漆黑的深渊,某部分意识的的确确要求自己要小心提防脚下的步伐,而另一部分却抑制不住地浮想联翩,想着若是掉下去便是万劫不复,小命彻底完蛋。便是这般不安的感受全然在自己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看着一幅挂在酒店房间的画时悄声无息将我裹挟,让我无法动弹,何以有这样的感受呢?真是要命的画。我想。

尽管如此,迈出浴室时还是忍不住盯着挂画不能自己地看了起来。然而,不知是否是冷水澡的原因或是已然脱离醉酒的状态,画摄人心魄的魔力低调了不少,我从中轻松地夺回自身意识的主动权。

我将房间的灯光关掉只留床边的一盏暗灯,因为那幅要命的画就挂在床对面盯视着我们。

“我说,可有注意到那幅画?”妻往身体上拍着身体乳。

“给我的感觉怪的很,像是什么让人上瘾的,无法摆脱,无法自拔的玩意儿,忍不住想去看。”

“这是你的感觉?我倒觉得画的意境值得标榜,对于被复制成千万份的商业性画作来讲,有其普世的审美能量在线,又能给人眼前一亮的画可是少见了。”妻很是欣赏的样子。

“你看到的可是同我看到的一样的东西?”

“当然,床对面墙上那幅雾气朦胧的画你也看得见?”

“给我的感觉并不太好。就跟那什么寂静岭似的,要是多些房子和街道可就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之地了。寂静岭可看过?”

“我可不爱看那些恐怖的玩意儿,没什么意思。”

“是是是。”我潦草回答,赶紧去找方才的困意。

“哎,月和棉那两个,好像有些不太对劲的样子。”妻想起什么似的说。

“不对劲?怎么不对了?”

“就是直觉!直觉什么的可是我的得意能力,我对直觉可是非常信服的,每次都可以感觉准确。”

“那你说说,哪里不对了?”

妻顿了顿,缩进被窝,手上动作不停地将身体乳进一步在手臂上涂抹均匀,“非要我说出来却也抓不住究竟哪里不对了,感觉像是一个很关键却很小的一处针孔一样的伤口,不疼不痒地向外渗血似的。”

“那就是你想多了嘛!”我催促妻睡觉。

由于我并没有同月和棉过多接触,也对其什么毛细血管渗血似的细小不对劲毫无感知,我所能感知到的就是那幅画给我带来的巨大引力以及巨大的不安。

画上画的莫不是某个真实的地方不成,或者在其雾气的里头有着一只“摄心魔”栖息当中不成。

妻呼吸声平稳,作为纯粹的消费者和创造者(金钱的创造者),妻的生活同大多人一样,除了忙于赚钱,便是消费,这样的妻是令我羡慕的,生活大体上是极为简单,目标性强烈的,相对于她的我却不着调的多,常陷入什么,再与之抗争,最终挣脱出来,接着像是中场休息似的等待下半场的抗争和挣脱。这样的过程便是我拿起笔或是手放在键盘上面对纸张及闪动的光标时所面临的,其代表性无异于“波西米亚狂想曲”之于皇后乐队。

妻作为文字的搬运者有着对儿童故事天然的鉴赏力,她有着文明世界人类应有的一切优秀且正确的特质,她在某方面的自制力就像螃蟹死死夹住一切触碰其身体的物体一样。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具有某种特质的缺乏因而作为我们人类总是无法领会另一个人类。

我醒来的时间向来很准,无论前一晚多晚睡,一到清晨六点像是高尔夫球精准地滚到对应的洞里一样,“咯噔”一声,眼皮自动睁开,然而,醒来时四周依旧一片漆黑,我抓过床头的手机,凌晨两点整。

才过了一小时。我莫名其妙地放回手机,闭上眼去,但无论如何探寻不到睡意,妻的呼吸很平稳,为了不吵醒妻,我用手机照明,穿衣跑去卫生间放水,正经过床尾去卫生间时,“叮呤”响起一声轻微的铃铛声,我照照四周,脚下,并无发现有触碰到铃铛,被子和睡裤裤袋更无铃铛放着。

铃声既悠远又恍如在耳边响起,我定在原地想去听进一步的声响,然而我等到手脚变凉也未听见什么难以定位的铃声。

正放松了注意,铃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我听得真切,声音来自画中。

打开手机电筒照向画的方向,画正一点点向外渗着雾气一样的物质,如同章鱼的触手似的向外头伸展着,探寻似的朝我靠近,而铃声正是那章鱼触手似的雾气所发出的,雾气像是棉絮,颇具实质。

我伸手试图拨开棉絮似的雾气,雾气随着我的靠近逐渐向四周散开,电筒的亮光下,画中的场景依旧是所见过的那样,只是更多了几分真实感,似乎此时透过的不是一个画框而是一扇窗户,而其中的景物是棉絮般浓重的雾气,隐约像是房子的轮廓以及旷野似的空地,那片旷野之上似乎立着一个身影,我凑进去看,确定所见的并不是人的身影,像是动物的,准确说,是一条站立着的猎犬,并且是长毛的猎犬,其身上的毛发清晰可见,极具颗粒感。

栩栩如生的画,我想。不止是栩栩如生,简直脱离了画的范畴,更脱离了电视的真实感。然而,画框是真实的,棉絮似的雾气也是真的,更真实的是猎犬的姿态,身姿端庄、笔挺,像极了,猎人的好帮手。它的毛发为深金色,胸前一撮毛发最为白净。

一条金毛寻回猎犬。

猎犬感知到我似的,原本望向别处的视线正视向我,我无法看清其面目的细节,但我想必同这条长毛猎犬相识过,对此我抱有接近百分之七十的直觉。与此同时,我注意到像是活过来的猎犬动了一动,调整了其姿势,左顾右盼,而铃声正随着其优雅的动作响起。

我忍不住继续向猎犬靠近却始终隔着相当的距离,最终,我意识到我无法靠近,不但是因为其身处一幅画里,而是我始终无法进一步拨开团团棉絮似的雾气,雾气犹如受某种具有高等意识的生物控制似的,随着我身体的靠近而聚拢成无形的高密度墙阻挡着我穿过,哪怕只是靠近。

如此,我只能眼睁睁望着猎犬,望着其在原地徘徊,左顾右盼。也许是在等什么人,同伴,或是主人。一切僵持着,我无法进入,看着猎犬转身向着远处走去,起初脚步优雅而冷静,继而脚步有些蹒跚,最后仿佛踩着钢丝一样双腿颤动。我的视线被绑定在其艰难地甚至显得怪异的步伐上,我逐渐感觉自己的脚步开始瘫软,直到颤抖,像那条狗一样步履蹒跚。

我艰难地后退,退出浓雾,再继续后退,咯吱咯吱的骨骼摩擦声从我的腿部传来,我竟然感受不到疼痛,电筒的灯光中,我看着雾气裹着我的双脚,双脚缓缓下陷,好似地面已全然融化,我的双腿缓缓扎入其中。

我慌乱中去喊身后床上的妻,妻像是察觉不到变故,我缓缓陷入地面,妻连同床逐渐跟着我被缓慢吞没。最先坠下的是我,一股巨大且无法抵抗的力量瞬间将我直直拉入地下。我感到天旋地转,在黑暗中直直坠落。

这便是我醒来之前被包裹的一切感受,睁开眼后,妻的面容出现在眼前,什么棉絮般裹住我脚面的雾气啦,吞噬人的地面啦全然消失不见。

“真是的,怎么搞的?”妻显然吓到了,语气中带起一些惶恐。

我像是木头娃娃一样机械地转过头,视线落到妻脸上。

“搞什么,我叫了十几遍,一点反应都没有。”妻赌气似的往后一坐。

我彻底清醒,见妻的双眼泛红,心中忽然一阵愧疚,“睡太沉了,做了个难以置信的梦。”

妻盯着我看许久,才松了口气似的将硬直的腰背彻底放松,我注视着黄白相搏的两种灯光扭打在我们周遭,既没有争吵也没有发出一丝该有的温度,灯光之于我方才脱离的真实梦境完全地交融,所有温度都进入我与妻的体内,而我只觉好似被钉在南极冰川的阳光下吸收着微不足道热度奄奄一息的生物。

完全是零的温度。没有温度。

生存将会艰难,就像那只步履蹒跚的狗似的。

我抑制不住地颤抖,一股寒流仿佛活过来似的于我体内乱窜着,视线开始僵持,耳中只剩下妻逐渐急促的呼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