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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月的背阴面

共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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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入

选择米斯特瑞镇我想并不是件偶然的事情,多年来我总梦见它,无论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睡下,总是可以准确无误地梦见它,它的形象清清楚楚,细节明明白白。从梦见其大致的轮廓到每一条街道,米斯特瑞镇仿佛是我梦境的发车站和终点站,不管在梦中的世界游荡多远都能最终回到该处,而每一次醒来我又很快将之淡忘,无论梦境之中有多么奇异,总逃脱不了尽数忘记的命运,醒来的一刻就忘记大半,再于一天内好似用拖把拖过的地面上的水渍一样尽数消退,只剩下一团迷雾,连个印象都不曾留下。

就是这样总出现在我梦中的小镇忽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它悄声无地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而我怀着归乡似的心情驻足于此。何以产生这种归乡似的心情根本无从探寻,暂且只能以经常梦见来解释。

多年以来我反复做着两种梦,不是面对着空旷的原野用耳朵去搜寻某个我根本想不起来的声音,就是不断走入这个叫做米斯特瑞的镇子,我怀着复杂又期待的心情去搜集声音,在一场场没有开头和没有结尾的梦境画面中拼凑这种归乡似的情绪。

因为这儿对于我,早已来了不知多少遍。

这样的心情我未同随行的妻说起,就连经常梦到这个镇的事情也只字未提,当然,来镇得益于这次同行的另外一对夫妻,准确说是作为妻子好友的月和其丈夫棉。此外,还有我好友秦及他适用于世俗层面称呼的妹妹岛(两人不具有生物层面的关联,即非血亲的兄妹)。

之所以说是得益于月夫妻两,一来是月首先向作为闺蜜,即我的妻提议来这个低调的西部镇子,说是低调是因为镇子就目前为止不曾在媒体上有过露面,就算有,也只是被简单一提。就连网络上所能查到的相关新闻或是重大消息也只是几年前的信息而已,严格上讲据我简单的搜索,最近的日期也有五年零两个月(根据其标注的日期看),如此,网络关于米斯特瑞镇的介绍想必也不具有太大参考的价值。

再来,也得益于大家几乎是一拍即合、毫无疑义地同意了这个出行计划,同时众人更是拥有时间上空闲的巧合性。

月和棉正是婚后一周年纪念日,此次出行是二人蜜月旅行的补偿,月刚辞去工作专心备孕,而其丈夫棉运营着一家酒吧,时间上很是自由。而同样作为夫妻的我和妻于时间上是完全的空闲,但要说动因我想主要来自于我。同妻一样我也是自由文字工作者,不过,妻要更具有大众意义上的成功,我们在职业上唯一不同的是妻为文字搬运工,即将适合儿童年龄段的故事整理编辑成书,再投入市场运转;而我则是完完全全的文字生产者。

秦是我的大学好友,之所以秦同其妹妹岛只是世俗称呼上的兄妹也是因为其父亲丧妻之后再同岛的母亲重组为一个家庭,秦比妹妹大三岁,总之,两人的时间上空闲的巧合更是息息相关,虽颇具有戏剧性,但却是如实发生于二人之间,事情大致是秦的未婚妻同岛的男友相爱,一男一女相继决定抛下各自现有的一切,是浪迹天涯也好,相濡以沫也罢作为我是无法作评判的,兄妹两倒是并没有一拍即合,完全是妹妹岛主动跟来的。

出了那样的事,感情不错的兄妹两之间复杂纠缠的情绪想必已经滚成毛线球似的了。我想。

由于时间上完全充裕,我们选择驾车出行。月和棉两夫妻一辆车,我同妻子以及两兄妹一辆。自驾有的是路途上面对美景的狂欢,当然,在我们这辆车上的气氛尚还不错,两兄妹也似乎一切正常,一同出行旅行多少给予二人回味孩童时的那份无忧无虑。

我在黑暗中窥见的是如同沙漠中绿洲一般铺满整个米斯特瑞的由路灯组成的主要街道,在车辆靠近米斯特瑞的路途中车上只有我是全然清醒的,妻在睡梦里,秦沉浸在耳机里的音乐中,岛的睡眠很浅,这点同我差不多,她半眯缝着眼同样看见了这片西部土地的灯带从前方向更远处绵延而去。

“到了。”我深呼吸后发出如此感叹,夜晚的风比较大,为了不让风沙进来,我始终关着窗。透过窗户,夜幕下的米斯特瑞入口高大的石拱门对我们大张着嘴,里边的街道和建筑介于现代化与仿古建筑之间。

像是抽象派初现雏形时刚脱离具象的探索性的图案。这是我在夜幕中对米斯特瑞的第一印象。

此时,大家都没说什么,想必都累了。来这里的整个路途几乎没怎么休息,从田园、草原地带出来后面对草木越来越稀疏的窗外风景,大家从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中逐渐沉默下来,总之,无论是作为驾驶员或是作为乘客都积累了厚厚的一层疲倦,我们在一家名为“夜愿”的宾馆入住。

宾馆并非如城市那样高耸入云,但相较于进镇后街边的店面屋要高一些,宾馆前台所在的这栋只有一层,从宾馆大厅的手册看这栋单层的房子分为大厅、娱乐区和餐厅三个区域,分别位于大厅后方相邻分布。

大厅的装饰简单,前台有两位年轻女子,身着较为正式的衬衫,两人服饰统一,似乎是工作服。

“我们各要个单间!谢谢!”秦在前台女服务员探寻的目光照射到他之前就开口。“最好离楼梯近点。”

“方便的话麻烦给我最旁边的一间,楼梯最远的那间,楼上楼下都行,”岛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过迅速调整回来,声音很爽朗。

“好的,先生,这是您的房卡,1栋201号,上楼梯拐角第一间。

“谢谢。”秦接过钥匙去了一边。

“女士,您要的最边上的房间一楼的已经有人住了,给您二楼的,208号。这是您的钥匙。”

我把身份证给妻,妻会意,我同其他人一起在大厅沙发上坐着,此行最累的怕是棉,尽管秦帮着过去开了一段路,月也帮着开,但绝大多数的路程还是棉一人搞定的。此时棉坐在沙发上端着手机随意翻看着,月拿着镜子查看自己的妆容,她保养的很好,想必备孕期间保健品没少吃,美容院没少去,她曾经是个舞蹈教师,身形上更是无可挑剔,不过棉的注意力并不全然在月身上,似乎想着什么似的盯着手机。

秦和岛兄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各自捧着手机。

大家各自回房放了行李后,秦约我在一楼空地的座椅上聊天,我虽然疲倦却也只是身体方面的酸胀,妻是个闲不住的人,正在处理手头的一些琐碎的事情,似乎关系到一个不小的单子,我在一楼大厅的自助贩卖机上拿了几瓶罐装咖啡给妻,兀自提着四罐啤酒出门找秦喝酒。同秦一样,我也是一个爱喝酒却没什么酒量的人,没什么出色酒量却爱喝酒,无非也就图个好的气氛和微醉的自由感。除了这点,秦都是与我完全不同的人。

“突然就辞去职务,想好了么?”喝酒后我才有了些开口闲聊的兴致。

“突然回到单身我也没想好,这不是一样说来就来!哎,人生无常哟!”

“结婚什么的,我看也不是那么容易下决定的。”

“得要一个叫冲动的玩意儿才行。”

秦不置可否,举杯跟我碰了下,一口喝完。

多年来的朋友,他这个动作表示其不想继续当前的话题。

“对了,你怎么就想到千里迢迢跑来这个地方?”

“主要还是那对夫妻牵头的,你也知道的,我不爱扎堆出门,这喜好怎么也改不掉,而且我出来玩都是随心所致想到哪了去哪,想不逛就不逛,旅行这勾当不就该这么干。”

“这点和妻子可是完全不一样吧!”秦点起一根烟。

“完全不一样,她更像是清单主义者,比如列一个景点清单,然后逐一玩过去。”

“大多人都这样吧?”

“也许。”

“可有后悔?单身也挺舒服的!”

“‘后悔’这个词最容易框住人,我不太同意这个词。”

“不同意?”

“后悔某个事情必然是首先不满意当下,其次是有了心中某一个特定的美好状况,最后才是认为自己对之前决定让某个事情发生的行为产生否定。”

秦点点头抽第三支烟。

我继续说,“第一我认为我已经过了那个以单一情况来认定这个世界的阶段,第二我也并不希望自己退回总是后悔某事的阶段。”

“并不希望?尽管如此,总是还会无法控制似的发生吧!”秦是个心思敏锐的人,脑子动得比谁都快。

“哎。”我碰碰秦,用下巴向楼上指了指。二楼过道上,岛夹着烟边抽边发呆。

秦张张嘴,没说什么。我不管他,趁着微醺的醉意喊岛下来。

“你们两个,开了这么久的车还这么有精神!哎,嫂子呢?”

“在房间忙呢,大的单子,不用管她。”

秦伸手拉出一把椅子,“少抽烟,不然往脸上涂再多东西也没用。”

“我抽的少,你们两不休息聊什么呢?”

“聊这个地方呢!千里迢迢过来这,这都有什么好玩的,要不是听他说起,我都不知道西部有这个镇子。”秦抢过话头。

“总还是地理位置的原因。”我掐灭烟头,“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又必须得陪着妻来。”

“啊,你的上一本书我很喜欢!”岛咧咧嘴笑。

“这家伙总共也才两本!”秦白了我一眼。

“你不也就拍了三部电影么!”我回敬一个白眼。

三人坐着继续聊了会儿天,直到聊到困倦,期间棉终于忍不住下楼问秦要了支烟,比起我们,棉要健谈的多,看得出来为了备孕他下了很大的决心,秦开玩笑说开酒吧做生意烟酒都不沾这该有多残忍。棉笑笑,“我和月想尽可能以最佳的健康状态生个孩子,没办法,在月怀孕前只能尽力戒断一切坏习惯,开了这么久车愣是一支烟没抽,忍不住了。”

“事业有成,祝添个儿子!”我抛给他一支烟,细支的,淡点。

棉同我们三人告辞回房,时间也不早,几人就此散去,和妻的房间就在一楼,没几步就回了房,进门前注意到岛一动不动停在我余光里,我下意识侧头看。正对上她的目光,她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见我注意到她,便挤出一丝笑容消失在楼梯中。

妻在洗澡,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我瘫在沙发上,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此时肌肉的酸胀疼群起而攻之,我用整个后背当屁股,姿势极为难看地瘫在沙发上,眼睛半看不看地环视房间,注意力蜻蜓点水似的跳跃在房间每一处角落。房间装饰很简单,可几番注视后,一种奇异的感觉犹如喝酒时的醉意点点累积,我试图在记忆中搜索这种感觉的源头,结果如坠迷雾。没办法,只能暂时放下疑惑,任由奇异的感觉笼罩自己。

墙上挂着一幅画,我看着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实际上,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带着熟悉,当然,周遭的布置排列固然是陌生的,是首次所见,可给我的感觉难以形容,只得以熟悉来形容。画的元素很简单,雾气,旷野,房屋,画者似乎以不可思议的方式将雾气绘制的极具真实感。

画的气氛收敛而冷峻,同房间布置的温暖气氛大相径庭,尽管如此,画作以极为特别的附着力融入房间的氛围之中。它给我一种难以言明的不安,但却无法给予具象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