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梦行
在醒来前的混沌时间里,我似乎在几个瞬间感知到来自我自身亘古的,源头性的东西,这种源头性的瞬间充斥着暴力的、危险的气息。我试图去遮掩这种气息,但却最终以失败告终,气息如同幽灵似的附着在我身上,
我只好尝试忽略,任由那股气息处置,同时,感到周围逐渐开始明亮。
我正在通过什么。我想,像在狭长隧道,尽头定格着米斯特瑞镇似的熟悉的地带。罢了,在这种状态下终究还是要回到这个地方,这个许多次我都从不同的通道进入,穿越混沌来到这个在现实生活中被称为米斯特瑞镇的地方。
梦与现实都有的这个镇子。
每一个出口都有我熟悉的标记,此时我便站在一头是深邃通道的黑暗入口,一头是飘着雾气的米斯特瑞,通道的入口刻着熟悉的符号,这是我又一次光临这样的米斯特瑞镇,无论是这样的,或是现实的,其熟悉感毋庸置疑,像是平行时空的两个鼓点同时敲响。
我在这种几乎一致的进行曲式鼓点中看见妻和大家的脸,他们的脸从雾气中出现,逐渐变得真实以极。吊瓶连接着针管,针管连接着针头,针头将真实注入我手背的静脉,流入我的体内,另一只手连接着心跳监视器,妻就坐在一边,秦同其妹妹在床边的长条形沙发椅上玩着手机,月和棉夫妻并没有在。妻说棉在另一个病房。
“他怎么了?”我惊疑。
“好像是急性重感冒,应该没什么问题,听月说情况稳定了。”妻端来温开水,我喝了一小口。“别说人家,我都快被你吓死,还梦游!”
“我叫你路上给我们两开开吧!不给开!”秦手上拿着烟,并未点燃,走到床头打趣似的说,“不换人开就是了,喝完酒抽完烟在大冷天洗冷水澡,机器人都不敢这么搞的!”
我笑笑,摇摇头。
我问妻棉到底发生何事,难道也梦游,洗冷水澡还有喝酒不成。
“好像是太劳累,又有点低血糖来着。挂了针后就没事了,好像他也梦游来着,不过他可更吓人,满屋子乱走,都把月吓傻了,想想都吓人,一个人在黑漆漆房间里的床尾踩着不大的步伐飞快来回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
“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你们就是白天太过于劳累,长期没有休息好造成的。”
我苦笑。
“你感觉怎么样?”妻见我眼神呆滞,抓住我的手问。
我摇头。
秦拖着烟味进来,妻说去看看棉情况如何便同岛去了另一边病房。
“怎么搞得你!”秦拍了下我的被子。
“老了,老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问题,没事儿。”
“你这梦游的情况,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到了,大学那会儿就见你有这个苗头了。”秦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
“真的有?我都不记得,一次都记不住。”
“倒也不是经常出现,有个四五来回吧!到底什么情况我也记不清了,站起来站在床边的情况也一次没有,毕竟你床铺在上头,站起来铁定疼,好几次都是坐起身来晃晃悠悠地不知道做什么,跟个巫师行使什么仪式似的,折腾一会儿就自己老老实实躺回去,第二天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一点都记不得。”
“不过隔壁那大哥是真厉害,起来满屋子用小碎步走,我见了估计都怕!”
“确实!”我能想象那幅画面。“不过倒是真想见见闭着眼能一步不被绊倒地快速小碎步地满屋子走,了不得。”
经过医院的观察后,我和棉两个床位分别空置出来,老老实实交了费用心情复杂地出了医院,我见到月的脸色有些难看,似乎没怎么休息好。浪费了整个上午时间总算有惊无险地能继续游玩镇子。
棉的情况似乎要比我差一点,没什么精神和食欲,一番讨论一行人决定暂且只在宾馆渡过今日,由于时间上很充裕,大家都占据时间上的主动权。下午,百无聊赖的时光跟个负重百余斤似的慢吞吞前行,妻同月见我与棉两个刚出院的病人大体上无恙,也放心拉上岛三人挽着手逛去了镇上的商业街区。
这个叫做“夜愿”的宾馆据说原本有空出单独的一栋楼开设健身房,游泳室以及美容护理之类项目,不过由于开销过于大,潦草收了场改成第三栋客房。整个下午我和秦还有棉一起坐在餐厅一角用秦带的茶具和茶叶喝茶。
“这玩意儿真是带对了,你是不是早预知我们要歇菜?”我喝了一大口茶,留于口中缓缓咽下,等待回甘。
“要不是酒吧生意钱好赚,我也愿意开个专门喝茶喝咖啡的地方。”棉说。
整个下午至此的两个小时里棉都一个人闷着若有所思,这同昨晚的他大相径庭,直到此时才稍有好转,一直游离在我和秦谈话之外的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滚烫的茶似乎化开了冻住他的什么。
“这回你们两可是患难之交了,两个人说好了的吧!一起梦游。”秦准备散烟,又看我们的状态,手上的动作一停把烟掉在了自己嘴里。
我见他手指都有些发黄,想必最近抽了不少烟。
“怎么,要不晚上我跑你屋里去也给你来一段小碎步?”棉抬抬眉,朝秦伸了伸手,“来一支!”
我听着好笑,一口茶跑错了道,差点没把肺咳出来。
“那感情好,等我安排好机位,没准还能排得上好的档期!”秦辞去工作前一直游走在二三线的导演行列,出过几个佳绩,但作品争议较大,评价不一。
秦扔来桌上的纸巾,朝我一挑眉,“怎么样,想不想往剧本方向发发力?电影市场还得是大方向,你吭哧吭哧写个十张稿纸在我这里就是几个镜头交代的事情。”秦说的起劲,手上动作不停,给三个杯子倒满。
棉的烟瘾似乎也被唤醒,干脆跑去一边售货机上选了包烟。那种从医院出来开始就笼罩着他的某种物质不知秦能否感知到,总之我在盯着棉几秒内便感知得真切,如同将高压电线凑近围绕其身边,缠绕着他的物体便如同翻起白肚皮的鱼似的接二连三冒出来。他拆开包装,丢了一支给秦,见我摆摆手,就自己叼上一支,烟雾升腾起来,他注视着桌面,像是突然间飘去了别处。
我看得清楚,令我奇怪的是秦也不吭声,躲在烟雾后想着什么,时间在我们中间像被按了暂停。
一直聊到将近下午两点,棉说突然困的很,一个人先回房去了。秦看着也没做些什么的兴致,说着昨夜也没睡好回房去了。我暂无待着的想法,在自动售货机上拿了瓶咖啡,一包小零食上街随意散步。
镇子体格宽大,主干道足有五条之多,且每条主干道都有其店面,很难想象这样规模的镇子却并不富饶。街边的植被不算茂盛,比起南方城市或镇子像是中年和少年的脑瓜一样。尽管如此,街上却又不少人,大多是当地人,至少在我眼中并未分辨出可以称之为游客的人群。米斯特瑞何以如此低调,拥有五条主干道的店铺云集,更有若干羊肠小道及一条天然湖的镇子像是隐居似的将自己藏的好好的,游离于世人的眼中。湖是这里唯一的柔软,却很难被人发现,我也是打听到的。
街边的建筑朴素而有厚重感,但绝不是因为其建筑都是些极具重量感的材质和配色,而是其富含难以言说气质的厚重感和神秘感。
神秘感,我想。多年来频频出现在我梦中的米斯特瑞就是这个样子,即便是我来到了这里也如同在梦中一样窥探不到全貌。我一条一条主干道走过去,试图在心中描绘出米斯特瑞的全貌,至于为何不用手机的地图,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一直以来其反复只在我脑中显现,也必然要如此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构建。行走期间,脑中闪过或是细微而清晰的,或是大片却模糊的边角料似的场景,例如街道路边沿配合建筑顶部线条延伸向远处的线条,例如建筑体与地面交界处昆虫和沙土在微风中的姿态,又例如这些商铺,住房相间且配合着黄昏日光的西南部地区风光。这些都契合着多年来屡屡以各种形态出现在我梦中碎片似的米斯特瑞。
我甚至可以想起某些梦境的片段。米斯特瑞让一切都刻入记忆,刻入灵魂,其连接片段的那条轨迹已然穿透我从彼端蔓延至永恒,我何以在这么多年梦见细节多如沙子粒似的米斯特瑞镇,而米斯特瑞又以何非我不可的理由同我建立联系呢?
是那幅画吗?
还是画中的旷野?
还是棉絮一般的雾?
行至一家售卖画作的店门口,脑子里想着事情,脚步却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似的吸引过去。不大的店挂满了画作,一面墙上挂的是常见的,看见过的画作,一眼便可辨认出其背后附着着商业性气息;柜台的这一面是复刻的作品,粗粗一看即便是赝品也是足以令人惊叹其技术;而遥望附着商业性气息画墙的是看着极为小众的画作,或是实验性作品,或是表达隐讳之理念的画作。两头画作像是对立的理念似的互相对峙着,
柜台后一个老者低头看报,只在我进门时瞧了我一眼。
我直接走向那面未曾见过的富含隐讳之理念的画墙,所有画作似乎都带有独特的能量,正是在这面墙上,我看见了挂于我房间的那副具有旷野,雾气,房屋元素的画作,然而,这幅画却缺了颇具真实感的雾气,更没有那条只有近看才可勉强看清的猎犬。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犹疑起来,房间画上真的有猎犬吗?
我几乎是怀着非买不可的念头将这幅画以其被规定的价格买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