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小人和自己
我用仅有的清醒意识想着自己的处境,以上帝视角来看,我于镇医院的地下太平间巨大柜子中蹒跚着向前爬行,最终像是地鼠一样钻出黑暗,探出地面,离开洞穴。此刻的我鼹鼠似的小心适应这周围,却不想会被熟悉感包围的如此之快。
我回到了房间,就在“夜愿”旅馆的一号楼一层的这间房,空空如也的,我同妻居住的旅馆房间。
确定自己回到旅馆房间的是茶几上那两幅画,静躺在那却万分突出,犹如外形不起眼的小号吹的独特间奏,音色堵塞,音量也出众。房间既熟悉,又陌生。
“吱吱。”一个声音来自画的方向。
我循声望去,平放在茶几的画框边缘扶着一双缩小版的手,其大小像一只猫的爪子。一个小人竭尽全力般一个用力,猴子般向上一窜站在了画框处。“你好呀,那个世界的我!”小人说话了,沿着画框走钢丝似的立在我面前。
我看到的是自己,缩小版的自己。
“你......”我瞪大眼。
“可别太过于惊讶,我们早已见过面了,只是当时你并没有觉察到我。倒是很快就发现‘蛋黄派’了。”缩小版的我在画框边沿坐下。“蛋黄派就是带你来的狗,我取得名字,怎么样?熟不熟悉?”
我跟着坐在地上。窗外月光明亮,照的房间洁白,我能看见自己的表情。
“见到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东西怎么能不惊讶,若是说完全一样也是绝对没人反驳的!”
“这个习惯习惯也就好了嘛!我第一次注意到你时也吓得想躲起来。”小人指着身下的画。
“你是说你藏在了画里?”
“正是。准确来说,是藏在旷野的阴影处。你注意不到也是理解的,毕竟我将其称为最完美的藏身处。”
“完美的藏身处?莫不是要躲避什么人?”
“如果你称其为人的话,那就是人好了。我倒是更习惯称其为‘源头’,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合适的了。”
“不理解。”我挠挠头。
“那可伤脑经了,如何同你讲它呢!其实无论怎么解释都不如你亲自去看更好,毕竟追根溯源地讲我们都有着极为密切地关联。这也是我能同你建立连接,进一步将你引导来这里的最大原因。”
“与我有关联?”
“是的,关联相当密切,难以忽略。”
“你的意思是,一直都在召唤我的是你?”
“可以这么说,费劲心思尝试了不知多少遍才同你连接上,相当不容易,不亚于徒手登上万丈悬崖,毕竟要做到面面俱到,将建立连接的物质一点一点地传送予你,光是传送就足足耗费了我好几年,为此我的身躯急速缩小,最后成了这个模样。”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喃喃道。
“这并没什么值得意外的,就连‘源头’也是完全和你一样。莫不如说我们无法彻底脱离同你的联系而存在,用分身这个概念来说也是可以的。”小人又一次提到了‘源头’。
“这么说,你们都是我的分身?”
“怎么理解都可以,现在当务之急是拜托你一件事情,无论如何请帮一帮我,更是帮助你,毕竟我的消失一定程度上消解了你的一部分,大体上并不是太好的事情。当然,一切都还是取决于你,因为‘源头’已经来了。”说到这,小人看向了那幅画。
正如小人说的,占据画大部分的空间的‘源头’出现了,相较之下,小人显得更小。
小人给了我一个眼神,以跳水似的姿态栽入画中,我探过去一只手,手像没入水中似的没入画中,我随之而入。
就此进入画中的世界对我已经少见多怪了,毕竟从通道莫名其妙爬到了距离医院不少路的旅馆,又见到了和自己非常相像的小人,以及反反复复出现在我梦中的米斯特瑞镇。尽管如此,在画中的世界依旧是奇异的体验。
画中的猎犬已然生龙活虎地站立在前方,周遭是难以望见边界的旷野,耸立半人高的植物占据小片土地。猎犬不是我在画前所见的样子,完完全全不像,既不是金色的毛发也没有长的毛。
四周飘起了雾,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变得浓重,小人已经不在我的旁边,我望着四周,隐隐感觉自己进入了更深的空间,转眼间四周已是滚滚浓雾,在浓雾中传出传出猎犬凄厉的叫声,叫声传导入雾气,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几步之遥外,猎犬躺在地上,高大的身躯掩饰不住的虚弱,猎犬看我的眼神带着哀求,不知是哀求我彻底结束其性命还是拯救其性命,我感到一股久违的情绪咬住了“鱼钩”,情绪之久远足以将两大卷鱼线全然收起才方可探寻其面目,但不同的是,情绪如同咳出的痰似的冲出了我的体内,消失在不知何处。很快就有了答案,小人(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小人)头部被一团红色的雾气笼罩着已经全然看不清面貌,其身体已经全然变大。
“等了这么久,尝试了这么多次连接,我终于等到你了。”小人说。
我盯着他。
“将你吸引来费了我所有的生命力,身体慢慢变小的痛苦你怕是根本无法体会的。”
“为什么非我不可呢?”
“你创造了我,却弃我于不顾,这个地方虽大我却无法出去,诺大的旷野里我跟罩在小号玻璃杯下的蚂蚁一样。看到他了么!”小人指着奄奄一息的猎犬。“我无法伤害你,只能将对你的怒气全然交付予他。现在你就看着他死吧!”小人说着不断向猎犬手脚齐用地殴打上去。
一种悲切涌上心头,看着被殴打的奄奄一息的猎犬像是将我的心反复揉捏似的,我直感觉这种感受的真实和似曾相识,可我却像是磨损了最关键一部分的磁带似的,关键的一部分全然模糊不清,而这也如鲠在喉似的将我的气息掐住,我感到窒息。
猎犬的生命力正在消失,小人似乎疲倦了,喘息着如目视仇人似的盯着我。而我挪不开眼神般盯着气息微弱的猎犬,心中的熟悉感浓到了极致,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然而,一种断崖似的抽离感将我同这边的联系斩去一截,我感到意识一空,脑中嗡嗡地接受到一句不属于这个空间的呼喊,我感到身体一阵冰凉。
“啊!不!还没到时机,你不能走!你会亲自回来的,新旧账一起算,新旧账一起算!你逃不了的,永远逃不......”小人的吼叫锤击在我的脑海,同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呼喊声扭打在一起。
而我在急速后退的力量中失去所有感觉。
睁开眼时先看到的是妻的脸,然后是岛略显憔悴的脸。
我挣扎着起身,四周的装饰说明这是医院,隔壁的床位分别躺着棉和月。
“发现你晕倒在房间里。”妻揉揉双眼,满是倦意,“你昏迷了足有两天,从岛的房间回来时候就见到你昏迷在茶几边,怎么叫都叫不醒,有几次呼吸都几乎感知不到。”
我定了定心神,不知怎么说,只好拍了拍妻的手转头去问秦的消息,却不想一问之下两人都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岛更是双眼通红奔溃似的蹲在地上哭起来。
“发现他的时候他悬在镇外的树林里。”妻话语简短却直击要害。
我感觉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
“是自杀,绳子上满是他自己的指纹。”妻没有继续说。
秦在我们根本不知晓的情况下死去了,现场干干净净,绳子是最具韧性的材质足以挂上两只肥硕的黄牛,据相关检查,秦的尸体呈现几乎要去性命的脱水状态,并且其肠内空无一物,胃中更是空空荡荡。尸体除了脖子上的血迹之外干干净净。可见秦为此花了好一番心思和准备。
我的身体除了两天未进食的亏损症状之外并无别的异样,问及一边病床上的棉和月的情况时,妻摇着头,“两个人都在深度昏迷之中,现在全依仗营养液维持着基本生命,两人除了昏迷之外一定程度上同常人无异。就像是被困在梦境中无法醒来似的。”
从画中世界中脱离出来的我对此耿耿于怀,理智告诉自己那或许是梦境而已,反驳的念头潜伏在内心伺机而动。妻要在医院继续着看着棉和月两人,岛同我一起去看了秦的遗体。我的思绪有些麻木,不想在短短的时间内会以这样的方式见到他。他的表情保持着平静的模样,似乎窒息的痛苦并没有太令他为难。
“在哥哥的背包里发现笔记本,哥哥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
我坐在秦的房间沙发上翻着秦的日记本,显然岛已经看过了,兀自回了自己的房间,我继续跳跃似的翻看他的日记本,日记并不每天在记录,有的连续几天都写,有的隔着好几天。对于秦,我的了解有限,大学的时光并没有过于深入的了解他,同他虽然有如死党一样的关系,却只是君子之交并非总要一起的好友。他的过去也是从岛的口中才知晓得细节,挺难想象脾气火爆的他能够用笔写日记。
粗粗翻阅后,最后的一篇吸引了我的注意。
“老梦见一个镇子,没想到居然真的到了这个地方,好几次梦见自己逃跑似的进入镇子,小时候就梦到过几次,没有和妹妹讲,我在她的眼中当然保持着那个脾气火爆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护他的哥哥形象就好,我并不在意。
我很确定就是这个镇子,在那小子提议说去不去一个叫米斯特瑞的西部镇子就隐约觉得很有熟悉感,必须去,而且一刻也不能耽误。不过妹妹也过来了,我并不希望她来,因为这一趟或许我就不回来了,住在那里也说不定。那个镇子对于我极为重要,毕竟断断续续梦了足有十几年,每月总有几次都会在梦中来到这么一个镇子,这里让我有被救赎的感觉。
受够那样的自己了,我尝试过了,老是无法摆脱似的,愤怒总是很快喷涌出来,伤害别人,更伤害自己,习惯是一回事,但总是觉得自己已经支离破碎。本以为长大了愤怒会消失,什么消失,根本不会消失,而且愈演愈烈,愤怒来的时候只想将手砸在什么东西上面把怒气全部倾泻出去,不过这样对方就糟了,或许他只是具有自己的意志,没能如我所愿而已。又或许对方只是发了小小的怒,而我却总是以几十倍还予人家。
究竟为什么呢?
或许这就是我,作为野兽的、无法控制的那一面之于我太过于强大。
现在到了这个镇子,我想没错了,这就是我梦了这么多年的地方,虽然多有些细节上的不同,可这有什么关系呢。这里让我感到安心,感到有种不一样的希望,毕竟,梦见这里时多是美好的,我或许会在此得到救赎,这就是我的宿命。
这是个多画的镇子,看到好几个画廊,这几天一有空就去逛,在那家不大的画廊看到了和旅馆墙壁上挂的画非常神似的画作,这两幅画一定出自同一个画家,有很多相同之处,可也有更多不同,但总归有着神韵上的一致,无论是哪种,似乎都有魔力似的。真想见见那个画家。”
日记就此结束,也是最后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