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淬火成钢
幻象破灭后的烬落城邦,如同一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病人,躺在废墟之上,只剩下麻木的喘息。枯萎的焦黑田地、再次坍塌的建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深沉的绝望,都比不上人们眼中那簇被强行掐灭的光。
最初的死寂过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混乱与指责。
“都是那个孩子!是他带来的厄运!”
“我们就不该相信什么‘钥匙’!老老实实向帝国投降也许还能活下去!”
“里昂指挥官错了!他的坚持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地狱!”
愤怒、恐惧、长久积压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人群聚集在摇摇欲坠的广场上,声音嘶哑地争吵、哭嚎,甚至有人试图冲击物资储备点,最后的秩序濒临崩溃。
艾拉和夜风团的成员组成人墙,死死挡住激动的人群,他们的眼神冰冷而疲惫,但握紧武器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里昂没有站在高处呼喊,他默默地走入人群中心。他没有辩解,没有命令,只是走到一个因失去家园和孩子而嚎啕大哭的老妇人身边,蹲下身,将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他走到一个指着塔卡方向怒骂的年轻人面前,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直到那年轻人在他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颓然低下头。
他环视着那一张张被绝望扭曲的脸,用那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的,我们被骗了。被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视我们如蝼蚁的存在欺骗了。”
“我们失去了刚刚得到的粮食,失去了好不容易修复的家园。”
“但是——”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们失去斗志了吗?!我们失去彼此了吗?!”
他指向那片焦黑的土地:“看看那里!几天前,它还充满绿色!那是我们亲手种下的!不是幻觉!证明我们有能力让土地生长!”
他又指向周围相互扶持、哪怕在争吵中也下意识保护着身边人的同胞:“看看你们身边!帝国没能打垮我们,饥饿没能打垮我们,现在,一个躲在阴影里的疯子的戏弄,就要让我们自相残杀了吗?!”
“如果我们现在倒下,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我们的坚持,就成了一场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抬起头!看看这片天!那个疯子(维克多)和那个怪物(‘虚无’)想要我们死!我们偏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把他们施加给我们的痛苦,十倍奉还!”
“愿意跟我走的,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任何工具,清理废墟,救助伤员!不愿意的,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第一个浑身伤痕的士兵捡起了地上的铁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个曾经怒骂的年轻人,抹了把脸,默默地加入了清理瓦砾的行列。
塔卡躲在实验室的角落,听着外面传来的、针对他的指责,身体因恐惧和负罪感而剧烈颤抖。赛琳娜紧紧抓着他的手。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不,塔卡,”赛琳娜的声音异常坚定,“错的是利用你的维克多,是那个将世界逼入绝境的‘虚无’。你的力量是希望,他们恐惧的,正是这希望。”
就在这时,里昂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塔卡,而是对赛琳娜说:“我们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虚无’还有多久?”
塔卡抬起头,看着里昂那布满血丝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赛琳娜鼓励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混合着巨大的责任感和对维克多的愤怒,在他心中升起。
他擦干眼泪,挣扎着站起,将手按在那本古老的兽皮手札上。“我会……找到答案。我不会再……被他利用了。”
艾拉走到了人群外围那些叫嚷得最厉害、煽动性最强的人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琥珀色瞳孔逐一扫过他们。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匕首,刺穿了他们虚张声势的外壳。
“想走的,现在可以走。”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谁再敢煽动内乱,抢夺物资,我的匕首,不认识同胞。”
绝对的暴力威慑,在秩序崩溃的边缘,有时比任何言语都更有效。骚动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卢恩找到了面色阴晴不定的贾尔·墨菲斯。
“看来你的长期投资,风险又变大了。”卢恩讽刺道。
贾尔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不,卢恩。恰恰相反。一个能在这种打击下还不崩溃的城邦,其价值……已经无法用金币衡量了。我现在投资的,是‘可能性’,是未来新世界的‘船票’。”他决定再赌一把,提供了他秘密仓库的位置,里面有一些应急的粮食和药品。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烬落城邦没有庆祝,没有欢声笑语,但也不再有无休止的争吵和绝望的哭嚎。人们沉默地清理着废墟,照顾着伤员,分享着有限的食物。一种经历过极致绝望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笼罩着这里。
里昂、艾拉、赛琳娜、塔卡、卢恩再次聚集在一起。地图上不再有虚假的繁荣,只有冰冷的现实和迫在眉睫的、来自维克多和“虚无”的双重威胁。
但他们眼中,不再有迷茫。虚假的光明已然熄灭,他们终于看清了脚下唯一的道路——一条遍布荆棘、通往要么共同生存、要么共同毁灭的、无比艰难的道路。
至暗之后,并非立刻迎来黎明。但他们已经做出了抉择——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外来的救赎或虚假的恩赐,而是握紧手中残破的武器,依靠彼此的肩膀,在这条漆黑的路上,走下去。
淬火已成,只待最后的锻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