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重阳宴席突生变故，土司重伤寨基动摇
景泰八年的重阳节，在一种外松内紧的诡异气氛中来临。姑婆山上的枫叶红得似火，与苍翠的松柏、金黄的野菊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秋景。登高、赏菊、佩茱萸、饮菊花酒，本是瑶汉共通的习俗，然而今年的重阳，对于黄洞寨而言，却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盐铁被限带来的不便已初步显现，寨中气氛不复往日的轻松。但越是如此，李福贵越觉得有必要借重阳佳节之机，提振寨民士气，展示瑶家团结不屈的精神。因此，他决定依照旧例，在土司宅邸前的广场上大摆筵席，宴请寨中头人、长老以及周边几个关系密切的友好寨子派来的代表。
宴席从午后便开始准备。广场上摆开了数十张长条木桌，各家各户贡献出自酿的糯米酒、熏制的山猪野味、新收的稻米杂粮，以及各种山珍野蔬。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和浓郁的酒香。孩童们穿着节日的盛装，追逐嬉戏，暂时忘却了大人世界的烦恼。然而，细心之人不难发现，巡逻的寨丁比往日增加了不少，而且个个神情肃穆，佩刀持弩，警惕地注视着通往寨子的各条路径以及席间的陌生面孔。
李唐妹今日也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母亲赵氏亲手缝制的新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新鲜的野菊花。她作为土司千金，需协助父母招待宾客。她举止得体，笑容温婉，但那双异色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从清晨起，她颈间的那块凤凰灵玉，就一直传来一种持续的、轻微的温热感，不似往日预警危险时的骤冷或骤热，却如同温水慢煮，让她心头莫名地有些发慌。她几次想告诉父亲，但看到李福贵正忙于与几位重要的客人寒暄，神色凝重，便又将话咽了回去。或许，只是自己过于紧张了？她暗自思忖。
酉时初刻，夕阳将姑婆山峦染上一片瑰丽的橙红，宴席正式开场。李福贵端坐主位，举起硕大的牛角杯，朗声道：“今日重阳，登高望远，祭祖祈福。虽前路或有风雨，但我瑶家儿女，向来不畏艰险！愿盘王保佑，我七十二寨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干杯！”
“同心同德，共度时艰！干！”众人齐声呼应，声震山谷，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芦笙吹响，长鼓敲起，能歌善舞的瑶家儿女开始围着篝火跳起了欢快的舞蹈，试图驱散连日来的压抑。
李唐妹乖巧地坐在母亲身边，看着场中欢快的景象，灵玉传来的温热感似乎也减弱了一些。她注意到宾客中有一位来自邻近“黑石寨”的年轻头人，名叫赵虎，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是黑石寨土司的侄子。这赵虎席间目光不时瞟向她这边，眼神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之意。李唐妹对此颇感不适，微微蹙眉，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的视线。她记得父亲曾提过，黑石寨近年来与黄洞寨因猎场边界之事偶有摩擦，关系并不十分融洽，此次派代表前来，也有试探和缓和之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李福贵为了进一步展示诚意与气度，按照惯例，起身离席，亲自向各桌重要的宾客敬酒。他首先走向的是黑石寨的赵虎这一桌。
“赵贤侄，远道而来，辛苦了。代我向令叔问好，往日些许误会，还望莫要放在心上。如今汉官势大，我瑶家更应团结一致才是。”李福贵笑容爽朗，端起酒杯。
赵虎连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恭敬地双手捧杯：“李土司言重了！家叔也常教导，瑶家本是一家，唇齿相依。小侄敬土司一杯，愿两寨永结同好！”说罢，仰头将酒饮尽。
李福贵满意地点点头，也举杯欲饮。就在这宾主尽欢、众人放松警惕的刹那——异变陡生！
紧跟在李福贵身后的一名侍从，原本低眉顺目，毫无异常，此刻却眼中凶光毕现！他趁着李福贵举杯饮酒、咽喉暴露无遗的瞬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腰间摸出一把淬了毒的短小匕首，疾如闪电般刺向李福贵的右肋！这一下变起肘腋，距离又近，谁也未曾料到土司身边的贴身侍从竟会是刺客！
“阿爸小心！”一直隐隐不安的李唐妹，在刺客眼神变化的瞬间，灵玉骤然变得滚烫！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尖叫出声！
李福贵毕竟是历经风浪、武艺高强之人，听到女儿惊呼，又感到身后恶风袭来，心下警兆顿生！他猛一侧身，试图避开要害！然而，终究是慢了半分！
“噗嗤！”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匕首未能刺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了李福贵的右胸偏下的位置，直至没柄！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李福贵闷哼一声，手中牛角杯“哐当”落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赭色的土司官服！
“有刺客！”
“保护土司！”
席间顿时大乱！惊呼声、怒喝声、杯盘碎裂声响成一片！
那刺客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转身就想趁乱逃窜。但李福贵身边的护卫岂是等闲？距离最近的护卫首领李刚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拔刀便砍！其他护卫也迅速反应过来，刀光闪烁，瞬间将刺客团团围住。
刺客身手颇为矫健，挥舞匕首格挡了几下，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李刚一刀劈中手臂，匕首脱手，接着又被数把瑶刀同时架住了脖颈，动弹不得。
“留活口！”李福贵强忍着剧痛，捂住伤口，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仍保持着清醒，咬牙下令。
赵氏和李唐妹已哭喊着扑到李福贵身边。李唐妹看到父亲胸前不断涌出的鲜血，那鲜血的颜色隐隐发黑，显然匕首上淬有剧毒！她心中又惊又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强烈的意志支撑着她，她立刻对惊慌失措的众人大喊：“快！快抬阿爸回房！请寨医！还有，快去取我房中的那个紫檀药箱来！”她记得瑶医古籍中记载了几种解毒急救的方子。
场面一片混乱。喜庆的宴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宾客们惊慌失措，寨民们又惊又怒。土司遇刺重伤，这无疑是黄洞寨天大的事变！
李福贵被迅速抬回内室。寨中最好的瑶医和几位经验丰富的长老立刻进行救治。匕首被小心取出，伤口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和解毒草药。然而，那毒素异常猛烈，虽然救治及时，保住了性命，但李福贵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情况极其危殆。
经过连夜严刑审讯，那名刺客终于熬不住，吐露了实情。他并非瑶人，而是汉官王振副千户暗中培养的死士，精通瑶语，早已混入黄洞寨多年，伪装成孤苦无依的流民，凭借机灵和“忠诚”逐步获得信任，成为能接近土司的侍从。此次行动，正是奉了王振的密令，意图刺杀李福贵，制造混乱，从而为“改土归流”创造条件。王振还许诺，事成之后，将扶持与黄洞寨有隙的黑石寨上位，而黑石寨方面，似乎也对此有所默许，至少赵虎此行，确有麻痹和观察之意。
消息传出，全寨震怒！同时也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悲伤之中。土司是寨子的主心骨，如今主心骨倒下，生死未卜，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一并爆发，黄洞寨仿佛一夜之间，从稳固的山峦变成了风雨中飘摇的孤舟。
年仅八岁的李唐妹，守在父亲病榻前，看着父亲苍白如纸的脸庞，听着他痛苦的呻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愤怒。她紧紧握着父亲滚烫的手，颈间的灵玉冰凉，仿佛在汲取着她的悲伤。她知道，那个无忧无虑的瑶山明珠时代，已经结束了。从此以后，她必须更快地成长，必须学会面对阴谋、背叛和血腥。山寨的未来，阿爸的性命，似乎都压在了她稚嫩的肩膀上。
重阳宴席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而冰冷的现实，已如这秋夜的寒露，悄然浸透了黄洞寨的每一个角落。寨基，已然动摇。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