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瘴疠之祸揭穿奸计，内奸现形震瑶寨
韩雍御史的承诺，如同在黄洞寨阴霾的天空中撕开了一道裂缝，投下了一线希望的阳光。然而，久居官场的韩雍深知，扳倒一个手握实权、且在地方经营多年的副千户王振，绝非易事。仅凭一个已死刺客的口供，力度远远不够，王振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诬陷瑶寨栽赃陷害。他需要更确凿、更能直达天听的证据。
因此，韩雍并未立即大张旗鼓地返回贺州千户所兴师问罪，而是以继续深入体察瑶寨民情为由，暂时留在了黄洞寨，实则暗中展开了更为周密细致的调查。李福贵伤势虽未痊愈，但已能理事，对韩雍的支持不遗余力，提供了所有已知的线索。寨中上下，因韩御史的存在和土司病情的好转，士气有所回升，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期待，仿佛在等待一场更大的风暴。
就在韩雍暗中调查的第五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以一种谁也未预料到的方式，将暗藏的阴谋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时值夏秋之交，雨水充沛，天气湿热，正是岭南地区“瘴疠”（古代对疟疾等热带传染病的统称）的高发季节。往年，黄洞寨凭借瑶医独特的防瘴治病之法，以及寨子地处较高、通风良好的优势，很少大规模爆发瘴疠。然而这一次，情况却异常凶险。
先是寨子边缘几户靠近低洼湿地的族人家中有人发病，高烧、寒战、呕吐不止。起初并未引起太大重视，只当作寻常时疫处理。但很快，病患数量急剧增加，症状也更为猛烈，寨中唯一的药圃里储备的常用清热解毒草药迅速消耗殆尽，而新采的草药似乎药效不彰，疫情竟有失控蔓延之势。不过三五日工夫，寨中已倒下了数十人，哀鸿遍野，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
“不对劲！”卧病在床但仍坚持听取汇报的李福贵，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对前来商议的寨老和韩雍说道，“今年的瘴疠来得太凶，蔓延太快，而且……我们惯用的药方，效力大减！这绝非天灾那么简单！”
韩雍眉头紧锁，他虽不通医理，但为官多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蹊跷：“土司的意思是……有人做了手脚？”
李唐妹一直守在父亲身边，协助照料病患，她凭借跟随老瑶医学到的知识和过人的观察力，也发现了异常。她仔细检查了药圃里新采来的几味主药，又对比了母亲珍藏古籍中的药材图谱，忽然失声道：“阿爸！韩伯父！你们看！这‘金银花’和‘板蓝根’的叶子形状、色泽都有些微差异，气味也淡了许多！这……这好像不是我们寨子附近山野里长的正宗药材！”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负责管理药圃和采集药材的族老脸色骤变，急忙辩解道：“不可能！药圃一直是我亲自打理，采摘也是由可靠的人手负责，绝无差错！”
李唐妹拿起一株“金银花”，快步走到窗前明亮处，指着叶片背面的细微纹路说：“老阿公，您看，正宗的金银花叶背脉络清晰，有细微绒毛，而这株，脉络模糊，光滑无毛。还有这板蓝根，断面汁液颜色偏浅，味道苦涩不足……这分明是被人用外形相似的假药替换了！或者……是在药材生长时，就被动了手脚！”
一个可怕的推论浮现在众人脑海中——寨中出了内奸，而且是在至关重要的药材上动了手脚，意图利用瘴疠季节，制造大规模疫情，从内部瓦解黄洞寨的抵抗力！
“查！立刻严查！”李福贵怒极，拍案而起，牵动伤口，一阵剧烈咳嗽，脸色更加苍白。
韩雍相对冷静，他拦住激动的众人，沉声道：“此事需暗中进行，打草惊蛇，恐令内奸狗急跳墙。当务之急，是控制疫情。李小姐，古籍中可有应对此等烈性瘴疠的良方？所需药材，是否可能被替换？”
李唐妹凝神思索，迅速翻阅脑中记忆。她想起在天柱峰秘洞中找到的先祖羊皮卷中，除了解毒方，似乎还记载了一种应对“恶瘴”的紧急方剂，所需药材较为偏门，或许未被内奸注意。她立刻说出几味药名：“需要‘三叉苦’、‘地胆头’，还有……‘穿心莲’！这几味药喜阴湿，多长在寨子后山背阴的溪谷深处，平时用量少，药圃储备不多，或许还未被替换！”
事不宜迟！李福贵立刻派出绝对心腹，由熟悉后山地形的老猎人带领，火速前往采集这几味关键药材。同时，韩雍则与李福贵定下计策，表面上加大常用药的采集和发放，放松对药圃的看守，暗中则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内奸再次行动。
果然，就在当夜，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趁着夜色摸到了寨子边缘的药圃附近，正准备再次向几畦即将成熟的药材下手时，被埋伏已久的寨丁当场擒获！
火把照亮下，众人看清了内奸的面孔，竟是寨中一位平日里沉默寡言、负责看守寨门的中年寨丁——李阿四！此人平日表现老实巴交，家族几代都在黄洞寨，谁能想到他竟然会背叛！
被押到议事厅，面对李福贵、韩雍以及众多怒目而视的寨老，李阿四起初还试图狡辩，但在韩雍犀利的讯问和确凿的人证物证面前（寨丁在他住处搜出了未用完的假药种和少量毒药），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地供认了一切。
原来，他也是早就被王振派人用重金和威胁家人性命的方式收买，潜伏在寨中多年。他的任务除了传递消息，就是在关键时刻进行破坏。此次王振刺杀李福贵未能立即得手，便启动了这步“毒计”，令李阿四将一种能抑制正宗草药药性、并可能引发轻微毒性反应的植物种子混入药圃，同时用外形相似但药效全无甚至有害的假药替换部分库存药材，目的就是要在瘴疠高发期，引发大规模疫情，造成黄洞寨内乱，从而为武力进剿制造借口！
“王振……王振答应事成之后，保我一家老小平安，还给我良田宅院……”李阿四伏地痛哭，“我……我鬼迷心窍啊！”
真相大白，议事厅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冲天怒火！背叛，尤其是来自内部、被信任之人的背叛，带来的伤害远比明刀明枪的敌人更为深刻！几位寨老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上去将李阿四撕碎。
韩雍面色铁青，李阿四的供词，加上之前刺客的指认，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足以将王振的罪行板上钉钉！他沉声道：“将此叛徒严加看管！待本官整理好证供，即刻上奏朝廷！王振祸国殃民，其罪当诛！”
就在这时，派去后山采药的心腹也顺利归来，带回了急需的“三叉苦”等药材。李唐妹立刻根据先祖遗方，指挥寨中医者连夜煎制新药。新药果然奇效，给危重病患服下后，病情迅速得到控制，疫情蔓延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一场看似天灾的“瘴疠之祸”，最终揭开了更为恶毒的人祸阴谋。内奸李阿四的现形，不仅清除了寨中的一颗毒瘤，更为韩雍提供了扳倒王振的关键证据。黄洞寨在经历了一场从身体到信任的双重瘟疫后，虽然伤痕累累，但凝聚力空前高涨。然而，所有人都明白，王振绝不会坐以待毙，更大的冲突，即将到来。寨子外的世界，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