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万贵妃威震六宫，纪女史险遭陷害
李唐妹在坤宁宫外院的安稳日子，如同偷来的时光，终究是短暂的。紫禁城的天，永远是风云变幻，尤其是在万贞儿——那位比皇帝年长十七岁、却圣宠不衰、被册封为贵妃，实际执掌六宫权柄的女人阴影笼罩之下。
万贵妃的威势，并非源于后位的名分，而是来自皇帝朱见深近乎偏执的依赖与宠爱。她虽无皇后之名，却行皇后之实，甚至犹有过之。宫中大小事务，无不由她决断；妃嫔宫人的命运，往往在她一念之间。她性情悍妒，手段酷烈，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地位或仅仅是引起皇帝注意的女子，都毫不留情。这些年来，折在她手中的宫妃、宫女，乃至龙胎，不知凡几。坤宁宫吴后的废黜，便是最鲜明的例证。整个后宫，在她积威之下，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李唐妹的存在，虽然微末，却依然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有心人的眼中。她因整理文书得力，偶尔会被其他宫苑借调去帮忙处理一些积压的账目或文书。一次，在协助整理内库房一批陈年旧档时，她凭借对物产的了解，发现了几处因年代久远、记录不清而导致的物账不符之处，并提出了合理的修正建议。此事被负责内库房的一位掌司太监看在眼里，觉得这小姑娘心思缜密，是个可用之才，便在回禀宫务时，顺口在万贵妃的心腹太监面前提了一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万贵妃虽未必会将一个低等宫女放在眼里，但她对宫中任何“不寻常”的人和事，都保持着野兽般的警惕。一个来自广西瑶寨、识文断字、还颇有些“奇能”的小宫女，本身就带着几分“异数”的色彩。更何况，此人还在被自己打压的吴废后所在的坤宁宫当差。
“哦？还有这等事？”万贵妃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身着大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眉梢眼角带着经年累月执掌权柄磨砺出的凌厉与精明。她漫不经心地抚弄着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翡翠镯子，声音不高，却让底下回话的太监头皮发紧。
“回娘娘，千真万确。那纪氏女确实有些歪才，字也写得工整。据说……眼神也好使，能认些生僻字。”
“眼神好？”万贵妃嗤笑一声，凤眸中寒光一闪，“在这宫里，眼神太好了，未必是好事。容易看到不该看的东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坤宁宫那边，近来倒是清静。吴氏安分，底下的人，也该懂规矩才是。去，给那纪氏女找点‘正经’事做，让她明白明白，什么是宫里的本分。”
轻飘飘一句话，便决定了李唐妹的命运。没过两日，一纸调令下来，李唐妹被临时抽调至掌管宫廷器物造办、出入库管理的“御用监”下属一处库房，协助清点一批新入库的、由琉球（今冲绳）进贡的珍稀海货和香料。这差事看似是重用，实则暗藏杀机。这批贡品数量庞大，种类繁多，许多物品名称古怪，性状特异，极易混淆，且交接文书上多有番邦文字，辨认困难。以往处理此类事务，需经验丰富的老宦官协同多位通晓杂学的文书方能完成，如今却主要压在一个年纪轻轻、入宫不久的宫女身上，其用意，不言自明。
李唐妹接到差事，心知不妙。这分明是驱羊入虎口，稍有差池，便是大罪。但她无法抗命，只能硬着头皮前往。库房内，各种散发着浓郁海腥味和奇异香气的箱笼堆积如山。负责交接的琉球使臣通事（翻译）官话生硬，记录的文书更是潦草难辨，夹杂着不少琉球土语译音。
同被派来“协助”的，还有御用监的两个小宦官，眼神闪烁，态度敷衍，显然是得了授意，只作壁上观。李唐妹孤立无援，只能依靠自己。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先是不厌其烦地请通事反复解释一些关键物品的名称和特性，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强行记下。然后，她将物品一一开箱验看，对照文书，仔细核对数量、品相。
她那双异色的眼眸，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她能分辨出不同香料之间极其细微的色泽和纹理差异，能察觉到珍珠光泽度的微妙不同，甚至能凭借气味，判断出某种香料是否受潮变质。这些能力，部分来自瑶山生活对自然万物的敏锐感知，部分或许也源于那神秘灵玉对她身体的潜移默化。
然而，陷阱早已布下。在清点到一批名贵龙涎香时，李唐妹发现实物与文书记录的数量有少许出入，少了一块。她立刻警觉，反复核对了三遍，确认无误。正当她准备在文书上标注此事时，旁边一位看似好心的小宦官凑过来，低声道：“纪姐姐，这点小出入算不得什么，往年也有。若报上去，上头怪罪下来，负责接收的几位公公都要吃挂落，不如……咱们私下勾抹了，天知地知？”
李唐妹心中一震，抬头看向那小宦官，见他眼神游移，不敢与自己对视。她立刻明白了，这缺失的一块龙涎香，恐怕本身就是个圈套！若她隐瞒不报，日后查起来，便是监守自盗或徇私舞弊的大罪；若她如实上报，则可能立刻得罪御用监的一干宦官，同样没有好果子吃。
进退维谷！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紧紧握住袖中的拳头，指甲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连累无辜，也不能屈服于这种龌龊的手段。电光火石间，她做出了决定。
她没有听从那小宦官的“建议”，也没有立刻在文书上标注，而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清点其他物品，仿佛并未发现异常。直到所有物品清点完毕，她才拿着文书，找到负责此次接收的御用监掌司太监，福了一礼，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公公，奴婢已初步清点完毕。大部分贡品与文书相符，唯有龙涎香一项，实物较文书记录少了一块。此事关系重大，奴婢不敢擅专，特来禀明公公，还请公公示下，是否需即刻禀明上官，追查缘由？”
她既点出了问题，表明了自己的尽责和清白，又将处置的权力和责任交还给了上级，言辞恳切，态度恭谨，让人抓不到丝毫错处。那掌司太监没料到这小姑娘如此沉稳老练，竟不接招，反而将难题抛了回来，一时语塞。他本就是受上面暗示要给这纪氏女一点“教训”，如今见其应对得体，倒不好立刻发作，只得板着脸道：“嗯，咱家知道了。许是路上损耗或记录有误，待咱家查问清楚再说。你且将文书留下，回去候着吧。”
危机暂时化解，但李唐妹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万贵妃一系的人马。这次未能得手，必有下次。她回到坤宁宫外院那间小屋，身心俱疲。窗外月色清冷，她抚摸着温热的灵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深宫之中的寒意与杀机。吴后的庇护如同风中残烛，自身的力量更是微乎其微。前路，似乎布满了荆棘。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