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健康日损隐忧现,临终托付后事艰
成化六年的深秋,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萧瑟。安乐堂院内,那几株歪斜的老树,叶子早已被秋风扫荡一空,只剩下虬曲的枯枝,固执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像绝望者伸向苍穹乞求的手臂。院墙根下,衰草连天,在连绵的秋雨中腐烂,散发出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混杂着屋内常年不散的霉味,凝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李唐妹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如同这院中的草木,在迅速地凋零、腐烂。生产时留下的病根,如同附骨之疽,在经年累月的寒冷、饥饿、惊惧和过度劳累的催化下,终于彻底爆发了。起初只是缠绵的低热和咳嗽,她并未十分在意,在这冷宫之中,病痛是常态。她依旧强撑着照顾日益活泼好动的朱祐樘,用残存的力气为他缝补那件永远也缝不完的、越来越小的破旧棉袄。
但病情迅速恶化。低热变成了持续不退的高烧,咳嗽变得剧烈而空洞,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剧烈的痉挛都让她眼前发黑,虚汗淋漓。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寒冰,又沉又痛,呼吸变得异常艰难,常常需要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费力地喘息。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潮红,颧骨处燃烧着病态的火团,而嘴唇却干裂发紫。原本就瘦削的身体,如今更是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最让她恐惧的是,她开始咯血。起初只是痰中带血丝,后来便是暗红色的血块。当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掌心那抹刺目的暗红时,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知道,自己恐怕时日无多了。瑶医的常识告诉她,这是痨瘵(肺结核)的典型症状,在这缺医少药、营养匮乏的境地,几乎是不治之症。
“不……不能倒下……樘儿还那么小……”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挣扎着想从板铺上坐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跌了回去,引发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已经一岁多的朱祐樘,似乎感知到母亲不同寻常的虚弱和痛苦。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咿呀学语或试图爬动,只是安静地蜷缩在母亲身边,用那双酷似母亲的、清澈乌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当李唐妹咳得浑身颤抖时,他会伸出小小的、同样瘦弱的手,笨拙地去拍她的背,嘴里发出模糊的、焦急的“啊……啊……”声。
这一刻,李唐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混合着冷汗,滴落在孩子稀疏的头发上。“樘儿……我的樘儿……阿妈……阿妈怕是……不能再陪你了……”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地笼罩下来,她不得不开始思考最残酷的问题——她死后,樘儿怎么办?这个秘密隐藏了一年多的皇子,将面临怎样的命运?万贵妃会放过他吗?张敏……张敏公公能依靠吗?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必须在自己还有一丝清醒和力气的时候,为儿子安排好唯一的生路。而这条生路,只能系于那个沉默寡言、却屡次施以援手的老宦官身上。
机会在一个雨夜来临。秋风秋雨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屋内寒气刺骨。李唐妹的高烧稍退,陷入一种短暂的、疲惫的清醒。她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轻微而迟缓的脚步声。是张敏来送这个月那份微薄得可怜的炭引了。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将孩子往床铺内侧推了推,用那床破棉絮盖好,然后自己艰难地挪到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等待着。
张敏推开门,一股湿冷的寒气涌入。他依旧低着头,将一小袋劣质炭块放在门内角落,动作机械。就在他准备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时,李唐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叫住了他:
“张……张公公……”
张敏的身形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昏花的老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倚在门边、形销骨立、气若游丝的李唐妹。她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姑娘……”张敏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天冷,仔细身子。”
李唐妹惨然一笑,那笑容在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公公……我……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张敏沉默着,没有接话,但他没有离开,这是一种无声的默认和倾听。
李唐妹深吸一口气,每说一个字都感到胸腔针扎般的疼痛,但她必须说下去:“公公……这一年多……多亏了您……暗中周济……奴婢……感激不尽……”她顿了顿,积蓄着力量,目光恳切而绝望地望向张敏那模糊的面容,“奴婢……别无他求……只求公公……看在……看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救救……救救这孩子……”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泣音。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不停颤抖的手,指向床铺的方向。“他……他不是猫……他是……是陛下的骨血……是当朝的皇子啊!”
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石破天惊的秘密,张敏还是浑身一震,昏黄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床铺上那个小小的隆起。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宫中关于万贵妃戕害皇嗣的传闻他听得多了,却万万没想到,一个活生生的皇子,竟然就藏在这比冷宫还不如的安乐堂里,在自己眼皮底下艰难存活了一年多!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恐惧和沉重。他知道,接下这个托付,意味着什么。那将是与权倾后宫的万贵妃为敌,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乃至九族亲眷,都置于刀锋之下!
看着张敏脸上剧烈的挣扎和恐惧,李唐妹的心沉了下去。但她没有放弃,她用尽最后的气力,声音微弱却清晰地说道:“公公……奴婢知道……这是天大的干系……是杀头的罪过……奴婢不敢强求……只求您……若有机会……给这孩子……指一条活路……哪怕是……送出宫去……做个寻常百姓……也好过……好过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咯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却仍强撑着,用哀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张敏。
张敏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血丝,又看向床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命运堪怜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李唐妹那濒死却充满母性光辉的脸上。这个来自瑶山、受尽磨难却坚韧不屈的女子,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想的不是自己,而是孩子的生路。一股混杂着怜悯、敬佩和复杂责任感的热流,冲垮了他心中的恐惧堤坝。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李唐妹几乎要绝望。终于,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姑娘……放心……老奴……晓得了。”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这短短几个字,却重如千斤。李唐妹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巨大的疲惫和释然席卷而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门板软软地滑倒在地,意识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张敏快步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尚存。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李唐妹,最终,将那袋炭块往屋里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带上房门,佝偻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凄风苦雨之中。
他接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性命,更是一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沉重无比的秘密和责任。而李唐妹,在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托付后,她的生命烛火,已然在风中摇曳,即将燃到尽头。留给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