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回：广西寻亲证身世，舅祖进京述详情
弘治元年的夏秋之交，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持着广西布政使司加急文书和司礼监特发的勘合，历经数月跋涉，终于抵达了京城。为首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他便是李唐妹的舅父，黄洞寨如今的寨老——李福全。他身着浆洗得发白、却依旧看得出是瑶家传统式样的靛蓝色土布衣裤，头缠青帕，虽满面旅途劳顿的沧桑，腰杆却挺得笔直，一双因常年跋涉山林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此刻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惶恐，以及一丝深藏眼底的悲戚。他身后跟着几位寨中青壮，同样穿着瑶家服饰，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用藤条捆扎严实的箱笼，里面装着家乡的土仪——几匹织工繁复、色彩绚丽的瑶锦，一些珍贵的山中药材，还有晒干的野菌、熏制的山货。
他们被安置在礼部辖下专门接待外藩及土司使臣的会同馆舍。馆舍虽不算奢华，却也整洁肃静，与广西瑶山的吊脚楼相比，已是天壤之别。李福全抚摸着光滑的桌椅，望着窗外京城的车水马龙，恍如隔世。他想起多年前那个被官兵带走的、眼神灵动的外甥女“唐妹”，心中百感交集，谁能想到，她竟在深宫经历了如此多的磨难，更诞下了当今的天子！
次日，宫中便传来旨意，皇帝将于武英殿偏殿单独召见。消息传来，李福全与随行族人既感无上荣光，又紧张得手足无措。他们连夜整理衣冠，反复练习着那拗口的官话和繁复的宫廷礼仪，生怕有一丝差错，辱没了“皇太后”的门楣，也辜负了那份沉甸甸的血脉亲情。
召见之日，武英殿偏殿内，阳光透过高窗，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殿内陈设古朴，不尚奢华，却自有一股天家威仪。孝宗皇帝朱祐樘端坐于御座之上，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玄色盘领常服，更显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为了缓和气氛，他特意只让怀恩与少数几名近侍在场。
当李福全在礼部官员引导下，低着头，迈着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步伐走进殿内，依礼跪拜，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官话高呼“广西贺州黄洞瑶寨草民李福全，叩见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时，孝宗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平身，赐座。”孝宗的声音平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李福全谢恩后，却不敢完全坐下，只挨着锦墩的边缘，微微欠着身，垂着头，心跳如擂鼓。
“老人家不必过于拘礼。”孝宗放缓了语调，目光落在李福全那身与众不同的瑶家服饰上，仿佛透过这身装扮，看到了母亲曾经生活过的那个遥远山寨，“朕今日召你前来，是想听听……听听母亲她，在家乡时的事情。”
提及“母亲”二字，孝宗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和渴望。
李福全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天子，那眉宇间的沉静，依稀竟有几分妹妹赵氏（李唐妹之母）年轻时的影子，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又让他仿佛看到了妹夫李福贵当年的英武。血缘的奇妙感应，冲淡了些许畏惧，浓浓的亲情与积压多年的思念喷涌而出。
“陛下……陛下……”李福全声音哽咽，再次离座跪倒，“老奴……草民……能见到陛下，得知唐妹……不，得知圣母皇太后血脉有继，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
孝宗示意怀恩将他扶起，温言道：“慢慢说，朕想知道的，很多。”
李福全用袖子擦了把泪，定了定神，开始用那夹杂着瑶语词汇、不甚流利却充满感情的官话，娓娓道来：
“唐妹……她是我们黄洞寨的明珠啊……”他的目光变得悠远，陷入了回忆，“她出生那天，天现异象，有流星坠于后山，寨老们都说是盘王赐福……她从小就聪明，三岁能歌，五岁识文，跟着她阿爸学武艺，跟着她阿妈学瑶医认草药，寨子里没有不夸的……”
他描述了李唐妹如何在那场特大山洪中，凭借天生异禀和随身灵玉的预警，提醒全寨避险，救了数千族人；如何在与汉人的圩市交易中，凭借智慧化解纠纷；如何跟随松涛先生学习汉家典籍，却又深深热爱着本族的瑶锦、瑶歌和盘王文化。
“她心善，寨里谁家有了病人，她总会把她认得的草药送去；她手巧，织的瑶锦比寨里最好的姑娘还要漂亮；她歌声美，盘王节上领唱，山雀都会停下来听……”李福全如数家珍，每一个细节，都勾勒出一个鲜活、灵动、充满生命力的瑶家少女形象，与后来冷宫中那个坚韧沉默的母亲截然不同，却又一脉相承。
孝宗静静地听着，仿佛随着老人的叙述，走进了那个云雾缭绕的姑婆山，看到了那个在青山绿水间自由奔跑、欢笑歌唱的少女。这是他从未了解过的母亲，是他生命源头的另一面。他心中充满了奇异的感觉，既有对母亲早年幸福时光的欣慰，更有对她后来遭遇的无比痛惜。
李福全自然也提到了那场改变命运的风波。“后来……后来朝廷要‘改土归流’，汉官逼迫，寨子裡出了内奸，土司……就是唐妹的阿爸，在重阳宴上被刺客所伤，中了奇毒……”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愤懑与悲伤，“唐妹她……为了救父，孤身闯入天柱峰绝壁寻找解药‘龙血竭’，据说还找到了先祖留下的秘洞和遗书……这才保住了她阿爸的性命。可也正是因为这次变故，她……她被俘了……”
说到这里，李福全老泪纵横：“我们后来才知道，她被送入了京城，入了宫。这些年，寨子里的人都惦记着她，却音讯全无……直到前不久，朝廷的文书到了广西，我们才……才知道她后来的遭遇，才知道她受了那么多的苦，生下了陛下您……可她……她却没能等到今天……”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老人压抑的啜泣声。怀恩等人亦是面露悲戚。孝宗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了回去。母亲早年在家乡的种种不凡，她那善良、聪慧、勇敢的品格，早已深深植根于瑶山的水土之中。这让他对母亲的认知更加完整，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为母亲讨回一切公道的决心。
“舅公……”孝宗第一次用了这个亲密的称呼，声音有些沙哑，“母亲在家乡的事，多谢您告诉朕。这些，对朕很重要。”
他吩咐怀恩：“将舅公带来的家乡之物，好生收存。尤其是那瑶锦和药材，朕要亲自过目。”他又对李福全道：“舅公远来辛苦，且在京中安心住下，朕还有许多话，想与您说。”
这次召见，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李福全的进京与其详尽的叙述，如同拼上了最后一块关键图景，使得孝穆皇后李唐妹的身世、早年经历变得更加清晰、丰满、无可置疑。来自广西瑶寨的认证，与张敏所述冷宫岁月、以及宫中存档的零散记录相互印证，形成了一条完整而可信的证据链。这不仅彻底坐实了孝宗的生母渊源，更将一个有血有肉、根植于瑶山沃土、历经磨难却始终保持坚韧与善良的“瑶家皇太后”形象，深深地镌刻进了历史，也镌刻进了孝宗皇帝的心中。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