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别故土泪洒青山，入宫闱心惊胆战
离了黄洞寨，那支小小的队伍便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被裹挟着向北而行。李唐妹坐在一顶简陋的青布小轿里，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却隔绝不了她心中翻涌的悲潮。轿子颠簸起伏，每一次晃动，都仿佛在将她与故土的联系又扯远一分。她悄悄掀开轿帘一角，贪婪地回望。姑婆山那熟悉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天边一道青灰色的剪影，与低垂的云霭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清。
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衣襟。她想起阿爸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想起阿妈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寨民们跪倒一片、悲声动地的场景。那生她养她的瑶山，那弥漫着草木清香和芦笙悠扬的空气，那可以自由奔跑、攀爬、采药的山林……一切都远去了。此刻萦绕在她鼻尖的，是官道上的尘土味，是陌生城镇传来的、混合着牲畜粪便与各种未知香料的气味。
路途漫长而艰辛。起初几日，她几乎水米不进，整个人如同失了魂的木偶，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无法自拔。韩雍看在眼里，心中叹息，却也不便过多劝慰，只是吩咐随行人员多加照看，饮食上尽量迁就她的口味，偶尔寻些温和的山野果子给她。
随着地理环境的逐渐变化，李唐妹内心的震撼也在累积。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宽阔平坦、车马络绎不绝的“官道”，第一次渡过波涛汹涌、帆樯如林的大江（或许是湘江或长江支流），第一次看到规模远超平安圩、人烟稠密、屋舍俨然的城镇。汉家世界的广袤与繁华，远远超出了她这个瑶山女儿的想象。她那双异色的眼眸，好奇而又带着一丝怯生地观察着这一切，同时也敏锐地感觉到沿途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偶尔还有毫不掩饰的、对“蛮夷”的轻蔑。
夜间投宿驿馆或客栈，她常常辗转难眠。窗外是陌生的市井喧嚣或旷野风声，颈间的凤凰灵玉在静夜里散发出恒定而温和的暖意，仿佛遥远的故乡传来的慰藉。她紧紧握着它，低声用瑶语哼唱着阿妈教的摇篮曲，才能在无尽的孤独与恐惧中，获得一丝安眠的力量。
韩雍并非冷酷之人。路途间隙，他会以长辈的身份，温和地向李唐妹讲述一些京城的风物、宫廷的概况，以及需要注意的礼节。他再三叮嘱：“唐妹，京城不比瑶寨，宫闱之地，更是步步惊心。你年纪虽小，但身份特殊，一言一行都需谨慎。遇事多看多听，少言寡语，切记不可轻易显露你那……异于常人之能。”他指的是她的聪慧，或许也隐约察觉了她与灵玉的不凡。
李唐妹默默记在心里。她知道，从离开黄洞寨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学会隐藏真实的自己，必须快速长大，才能在这未知的天地里生存下去。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经历了多少风雨，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帝国的都城——北京。
当那巍峨雄壮、仿佛连接着天地的灰色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李唐妹被深深震撼了。那城墙之高，远超她见过的任何山崖，墙垛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口，吞吐着川流不息的车马行人。城楼上旗帜招展，甲士林立，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一股无形的、庞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那座巨城中弥漫开来，让来自山野的她感到一阵阵心悸。
穿过幽深如隧道的城门洞，喧嚣的声浪瞬间将她淹没。笔直宽阔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店铺，摩肩接踵的人流，各式各样的轿马车驾，小贩高声的叫卖，茶馆酒肆传出的丝竹说唱……一切的一切，都光怪陆离，令人目不暇接。这里的繁华，与瑶山的宁静质朴，完全是两个世界。她紧紧抓着轿子的窗棂，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被这汹涌的人潮吞噬。
队伍没有在京城街市过多停留，径直向着皇城方向行去。越往里走，街道越发整洁肃静，行人渐稀，高墙大院林立，气氛也越发凝重。最终，他们在一处侧门外停下。这里守卫森严，气氛与外面截然不同，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韩雍先行下马，与守门的宦官交接文书。李唐妹被请下轿子，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抬头望向那朱红色的、高耸入云的宫墙。这就是紫禁城，这就是她未来命运未知的囚笼？
经过繁琐而严格的检查，她被一名面无表情、声音尖细的中年宦官引着，步入了那扇沉重的大门。刹那间，外界的一切喧嚣仿佛被彻底隔绝。眼前是望不到尽头的红墙黄瓦，纵横交错的宫道，以及一片片规整却压抑的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着檀香、灰尘和某种陈旧气息的味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而孤单。
她被带到了一个名为“掖庭局”的地方。这里负责管理宫廷中的宫女事务。管事的女官同样板着脸，目光如同尺子般上下打量着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登记造册时，那宦官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询问她的姓氏。
“李。”李唐妹用尚不熟练的官话清晰地回答。
那宦官似乎听岔了，或许是“李”、“纪”在某种口音中相近，又或许他根本不在意一个“蛮族”女子的确切姓氏，只是机械地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了一个“纪”字，并随口道：“既入宫闱，前尘皆忘。以后，你便姓纪了。”
李唐妹一怔，想要辩解，却看到韩雍在一旁对她微微摇头，眼神示意她不要多言。她瞬间明白了，在这里，她的意愿无足轻重，一个姓氏的误差，无人会在意，也无人会去纠正。从此，她不再是瑶寨的李唐妹，而是宫中的“纪氏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悲哀涌上心头，她紧紧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她被分配到了一处低等宫女的住处，一间狭窄、阴暗、挤着数个铺位的屋子。同屋的宫女们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衣着朴素、带着异族面貌特征的小姑娘，目光中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
夜晚，李唐妹躺在硬邦邦的板铺上，盖着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听着同屋宫女们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宫墙上传来的、规律而冰冷的梆子声，久久无法入睡。宫闱的第一天，就以这样一种冰冷、陌生、且带着屈辱的方式印入了她的生命。她紧紧握着胸前的灵玉，那温润的触感是她与故乡唯一的联系。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在这深深的宫闱之中，她这只来自瑶山的雏凤，将如何挣扎求生？惊惧之余，一丝不屈的火焰，已在她心底悄然点燃。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