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舍身救父显孝义,北迁入京路途艰
官兵溃败,王振狼狈逃窜,黄洞寨门前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却也回荡着劫后余生的欢呼。寨丁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掩埋同伴的遗体。每一张疲惫而沾满烟尘的脸上,都写着庆幸,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对未来更深的忧虑。他们赢了这一仗,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并非终结。王振未死,朝廷的态度未明,杀了这么多官兵,等同于公然与朝廷对抗,接下来将要面临的,可能是更为酷烈的雷霆之怒。
李福贵强撑着的身体,在精神稍一放松后,便再也支撑不住,伤口崩裂,吐血昏厥,被众人急忙抬回屋内救治。寨中的欢庆气氛尚未完全展开,便又被这新的变故蒙上了一层阴影。主心骨再次倒下,群龙无首,惶恐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寨民中悄然蔓延。
韩雍御史目睹了这场惨烈的攻防战,更亲眼见证了李唐妹那近乎神异的表现。他心中震撼之余,更是思绪万千。他快步走到被赵氏搂在怀中、同样因脱力和后怕而微微颤抖的李唐妹面前,神色极其复杂,既有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不忍。
“李夫人,唐妹,”韩雍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日之战,全赖寨中上下英勇,尤其是唐妹……临危献策,力挽狂澜。韩某感激不尽,若非诸位,我亦难逃王振毒手。”
赵氏泪眼婆娑,只是紧紧抱着女儿,说不出话。
韩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然,祸事亦由此而起。王振虽败逃,但其必定会颠倒黑白,将今日之事诬为‘瑶乱戕官’。杀害官兵,形同造反,此乃滔天大罪。朝廷若信其一面之词,震怒之下,恐……恐会派遣大军前来征剿。届时,黄洞寨……恐有灭顶之灾,玉石俱焚之祸。”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灭了众人心头残存的些许喜悦。议事厅内(临时移至李福贵养伤的外间),残存的几位寨老和头人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先前生死一线,无暇细思,此刻被韩雍点破,那巨大的恐惧感便如同山一般压了下来。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我等只能坐以待毙?”一位寨老颤声问道,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韩雍沉吟良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李唐妹身上,缓缓道:“为今之计,若想保全寨子数千生灵,唯有……主动请罪,并献上‘首恶’。”
“首恶?”众人一愣。
“王振构陷的核心,在于土司‘不服王化,聚众谋反’。若要化解此劫,土司大人必须……亲自赴京,向朝廷陈情,说明冤屈,并交出引发‘神异’、被视为‘祸端之源’的……人。”韩雍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却不离李唐妹。
一瞬间,所有人都明白了!韩雍口中的“首恶”、“祸端之源”,指的就是在守寨中展现出非凡能力、引动山野异象的李唐妹!王振完全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将她渲染成“妖女”,将黄洞寨的反抗说成是“受妖术蛊惑”。若要平息朝廷可能的怒火,证明瑶寨的“顺从”与“清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这位“神异”的明珠献出去!
“不行!绝对不行!”赵氏第一个尖叫起来,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谁敢动我唐妹!我跟他拼了!”
几位寨老也面露难色,犹豫不决。李唐妹刚刚拯救了全寨,如今却要将她作为“罪证”交出去?这于情于理,如何能说得过去?岂非恩将仇报?
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赵氏压抑的哭泣声和李福贵在内室微弱的呻吟声。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却异常平静的声音响起:
“我去。”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李唐妹轻轻挣脱母亲的怀抱,向前一步。她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异色的眼眸中,却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坚毅与决然。
“阿妈,各位阿公阿伯,”李唐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伯父说得对。王振不会罢休,朝廷若发大军,我们寨子根本抵挡不住。阿爸重伤未愈,寨子不能再经历战火了。如果用我一个人,能换得阿爸平安,换得寨子安全,唐妹……愿意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内室的方向,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阿爸从小就教我,身为土司血脉,要守护寨子,守护族人。现在,就是唐妹守护大家的时候了。我不是什么‘祸端’,我去京城,是要向皇帝陛下说明真相,揭穿王振的谎言,为我们瑶家讨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在场所有成年人都为之动容,羞愧难当。赵氏泣不成声,几位寨老更是老泪纵横,纷纷跪倒在地:“小姐!使不得啊!您是我瑶寨的恩人,我们怎能……”
“都起来吧。”李唐妹走上前,努力想扶起他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依旧坚定,“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只要寨子能平安,阿爸能好起来,我去哪里都不怕。”
她转向韩雍,深深一礼:“韩伯父,唐妹愿意随您入京。只求您,务必护我阿爸和寨子周全,将王振的罪证上达天听。”
韩雍看着这个小小年纪却要在如此残酷的抉择中扛起整个族群命运的女孩,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敬佩,更有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他郑重地躬身还礼:“韩雍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保全黄洞寨,并将王振罪状、土司冤情,以及小姐的深明大义,如实奏报陛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事情就此决定。尽管寨民万分不舍,万千悲痛,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这似乎是唯一能换取生机的道路。
三日后,李福贵在药力作用下短暂苏醒。得知女儿的决定后,这位铁打的汉子泪流满面,死死抓住女儿的手,却因伤势沉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无尽的悲痛与愧疚。李唐妹伏在父亲床头,轻声安慰:“阿爸,您好好养伤,等女儿从京城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离别的那一刻,终于到来。清晨,寨门大开,全体寨民无论老幼,皆自发聚集在道路两旁。没有喧哗,只有低低的啜泣和压抑的悲伤。李唐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颈间的凤凰灵玉贴身藏好,她拒绝了乘坐轿子,坚持步行。
她走到父母面前,赵氏早已哭成泪人,几乎站立不住。李唐妹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阿妈,保重身体,照顾好阿爸。女儿不孝,要远行一段时日了。”
她又转向躺在担架上的李福贵,握住父亲无力的大手,贴在自己脸上:“阿爸,等您好了,寨子就靠您了。女儿……走了。”
说完,她毅然起身,不再回头,走向等候在寨外的韩雍及其少数随从,以及一队负责“押送”的、由韩雍挑选的、相对温和的官兵。
北迁之路,从此启程。故土的山峦在身后渐渐模糊,亲人的哭声犹在耳边。李唐妹一步一回头,泪洒青山,将所有的恐惧、委屈与对未来的茫然深深埋藏在心底,只留下一个看似坚强、孤单的背影,走向那未知的、深似海的帝京前程。
等待她的,将是怎样的命运?无人知晓。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