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幼女显慧解寨危局,灵玉通灵初现神通
景泰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姑婆山上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山涧的溪水却已欢腾起来,带着碎冰的清脆撞击声,一路奔流向山谷。黄洞寨周围的桃树、李树仿佛一夜之间被春风唤醒,绽放出浅浅淡淡的粉白,点缀在苍翠的山林间,煞是好看。然而,这明媚的春色之下,却潜藏着一股不安的气息。去岁冬日少雪,今春雨水又过于充沛,连绵的阴雨已经持续了十余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和李福贵心头越来越浓的忧虑。
这一日,雨势稍歇,但乌云依旧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而下。三岁的李唐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和绣着瑶锦花纹的百褶裙,正坐在土司宅邸二楼回廊的木地板上,摆弄着几块色彩斑斓的鹅卵石。那块伴随她出生的凤凰灵玉,用一根红色的丝线系着,挂在她的颈项间,贴肉佩戴,平日里温润光华内敛,此刻却隐隐散发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触感也比平日更加温热一些。
小唐妹似乎有些烦躁不安,她不似往常那般专注地玩石子,时而抬起头,用她那双奇特的异色瞳仁望向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天空,时而用小手抓住胸前的灵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之声:“嗯……阿爸……水……大大……”
奶娘和侍女们只当是小孩子雨天憋闷,闹脾气,并未十分在意。毕竟,一个三岁稚童的言语,谁能当真?唯有李福贵,因心中本就忧虑寨子下游那条平日里温顺、雨季却极易泛滥的“青龙河”,又深知女儿降生时的异象,对她的一举一动格外上心。他蹲下身,将女儿抱在膝头,温声问道:“唐妹,怎么了?告诉阿爸,哪里不舒服?”
小唐妹不会说复杂的句子,只是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固执地指向东南方向,也就是青龙河的上游山谷,小脸憋得通红,反复说着:“水!怕怕!亮亮!跑跑!”同时,她颈间的灵玉似乎又温热了几分,那光芒虽弱,但在阴沉的光线下,李福贵依稀觉得玉中的凤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羽翼微颤。
李福贵心中一动,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他想起老巫师曾经说过,灵玉有预警灾厄之能。他立刻起身,抱着女儿来到宅邸最高处的瞭望台。放眼望去,青龙河的水位果然已经涨得很高,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奔腾咆哮,水势汹涌。更让他心惊的是,上游山谷方向,天际乌云翻滚,隐隐有雷声传来,那云色黑中透黄,正是暴雨将至的征兆!
“不好!”李福贵脸色大变,“看这天色,上游必定正在下暴雨!若是山洪爆发,顺河谷冲下来,我黄洞寨首当其冲!”寨子的大部分吊脚楼都建在河谷一侧的缓坡上,虽依山势而建,但若遇特大山洪,依然极其危险。
他立刻下令:“鸣锣!召集寨老和各房头人,速到议事厅!全寨青壮即刻待命,老弱妇孺开始向寨后高地转移!”急促的铜锣声瞬间打破了山寨雨后的宁静,带着一种惊惶的意味,在山谷间回荡。
议事厅内,气氛紧张。几位寨老和头人很快聚齐。李福贵将自己的观察和担忧说出,然而,意见却产生了分歧。
以主管农事的头人李旺为代表的保守一派认为:“土司大人,是不是过于谨慎了?青龙河每年雨季都会涨水,我寨吊脚楼地基坚固,历年无恙。如今春耕在即,秧苗刚下地,贸然让全寨人放弃家当往高山上跑,兴师动众,若虚惊一场,不仅耽误农时,也恐损及大人威信啊。”不少头人点头附和,毕竟,故土难离,家当难舍,谁愿意因为一个三岁孩子的几句含糊话语和不确定的天象就仓皇离家?
另一位年长的寨老则捻着胡须道:“老夫观这天象,虽云层厚实,但雷声尚远,上游雨势未必就大到能引发山洪。况且,转移全寨非小事,尤其是仓库里的粮种、各家各户的财物牲畜,仓促之间如何妥善安置?”
李福贵眉头紧锁,他知道部下们的顾虑有道理。但怀中女儿的不安,颈间灵玉的异状,以及他作为土司对危险的本能直觉,都告诉他这次非同小可。他沉声道:“我并非仅凭臆测。唐妹天生异禀,灵玉示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人命关天,威信小事。若果真无事,不过劳累一番;若真有山洪,此刻迟疑,便是灭顶之灾!”
正当双方争执不下时,一直安静被父亲抱着的李唐妹,忽然挣扎着要下地。她走到议事厅中央,那里铺着一张粗糙的、用木炭画着黄洞寨及周边地形的大牛皮地图。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个三岁的女娃,竟伸出小手,精准地指向地图上青龙河上游一个名叫“葫芦口”的狭窄河谷处,然后用手掌在整个寨子所在的河谷区域用力抹过,小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看着父亲,清晰地说出了两个字:“淹……没……”
这一幕,让所有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一个三岁孩子,竟能看懂地图?还能指出关键险要?这已超出了“聪慧”的范畴,近乎神异了!
就在这时,派往上游查探的哨探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议事厅,浑身湿透,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土司……土司大人!不好了!葫芦口……葫芦口那边山体松动,垮塌了一半,堵塞了河道,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水位正在疯涨,眼看就要溃决了!洪水……特大洪水马上就要来了!最多……最多半个时辰!”
“轰!”议事厅内顿时炸开了锅!所有质疑和犹豫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震惊和后怕!众人再看厅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目光已充满了敬畏与感激!
李福贵再无迟疑,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快!执行命令!鸣锣改为最高警示频率!所有人,放弃一切不必要的财物,只带口粮和御寒之物,由各房头人带领,按预定路线,立刻撤往后山‘飞云岩’高地!青壮年负责协助老弱,维持秩序!快!”
整个黄洞寨瞬间行动起来。铜锣声变得密集而急促,夹杂着各家各户的呼喊声、孩童的哭闹声、牲畜的惊叫声。人们扶老携幼,冒着又开始飘落的雨丝,沿着熟悉的山路,像一股股溪流,汇向寨子后方那座险峻但足够高的“飞云岩”。场面虽然匆忙,但在李福贵平日严格的演练和各房头人的组织下,并未出现大的混乱。
李福贵亲自带着一队最精悍的护卫,在寨中最后巡视,催促落后的人家。小唐妹被奶娘紧紧抱在怀里,也跟着父亲。她胸前的灵玉,此刻温度越来越高,散发出的光芒也愈发明显,甚至将周围一小片地方都映照得朦朦胧胧。当最后一批寨民离开寨子,踏上通往高地的山路时,那灵玉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嗡鸣!
几乎就在同时,远处传来了如同万马奔腾、闷雷滚地般的巨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震得人脚下的大地都在颤抖!站在飞云岩高地上的人们惊恐地看到,一股浑浊的、高达数丈的洪峰,如同发狂的黄色巨龙,从葫芦口方向咆哮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势,沿着青龙河谷奔腾而下!洪水所过之处,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轻易卷走!
仅仅片刻功夫,洪水就吞没了黄洞寨所在的山谷。人们眼睁睁看着,那些他们世代居住的、坚固的吊脚楼,在洪水的冲击下,如同孩童的积木般纷纷垮塌、解体,被汹涌的浊流卷走。寨子中心的广场、图腾柱、他们不久前还在欢庆盘王节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汪洋。牲畜的哀鸣、房屋倒塌的轰响,与洪水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高地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可怕的天地之威震慑住了,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和庆幸的呼喊。若非及时撤离,此刻寨中数千族人,恐怕已尽数葬身鱼腹!
“盘王保佑!是唐妹!是唐妹小姐救了我们全寨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率先朝着被奶娘抱着的李唐妹跪拜下去。紧接着,如同潮水一般,高地上的数千寨民,无论男女老幼,都纷纷面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发自内心地跪倒在地,口中念诵着感激和祝福的话语。
李福贵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故土,又看看怀中因为疲惫和惊吓已然睡去的女儿,以及她颈间那块渐渐恢复平静、光华内敛的灵玉,心中百感交集。既有痛失家园的悲恸,更有全寨逃出生天的庆幸,以及对女儿这种难以言喻的神秘能力的震撼与隐隐的担忧。老巫师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凤凰涅槃,必先浴火……她的一生恐将牵连整个瑶寨的兴衰……”
这次山洪,仿佛是命运给李唐妹和整个黄洞寨的一次严峻洗礼,也让她“姑婆山明珠”的名声,不再仅仅是出于对土司千金的喜爱,而是真正带上了神圣的光环。然而,福祸相依,这场灾难以及唐妹展现出的“神异”,是否会引来更多的关注,甚至是……祸端呢?李福贵望着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山外的世界,似乎正以一种无形的方式,将它的触角悄然伸向这片宁静的瑶山。
洪水在三日后渐渐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淤泥和废墟。重建家园的工作繁重而艰辛,但劫后余生的瑶民们却充满了希望和干劲,因为他们相信,有盘王保佑,有“明珠”指引,黄洞寨必将获得新生。而这次解寨危局的经历,也如同一颗种子,深深埋入了三岁李唐妹的心底,让她懵懂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拥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与众不同的责任。
本回终,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