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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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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愿我如星君如月)

六月十九,剑门关落了入夏第一场暴雨。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天像被捅了个窟窿,天河倒灌,浇得满山草木低伏。驿馆后院那株桃树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青涩的果子簌簌落了一地。

阿蛮手忙脚乱地关窗,嘴里絮叨:“这蜀地的天,怎么说变就变……”

顾云妆放下书卷,走到窗边。

雨幕连天,院门外空无一人。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刻漏。

申时过了一刻。

她转身,从架上取下那件霜色斗篷。

阿蛮愣住:“姑娘,这么大的雨,您去哪儿?”

顾云妆系好系带。

“关城。”

——

守备府后院的静室亮着灯。

周仓守在廊下,被雨淋得像只落汤鸡,却一步也不敢挪。见顾云妆来了,他扑通跪在雨水里。

“夫人!将军他——”

“毒发了?”顾云妆打断他。

周仓摇头,满脸的泪不知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不是毒发……是、是京城来了信。”

顾云妆脚步一顿。

“谁的?”

周仓把信呈上来,手指在发抖。

信封上的字迹是陌生的,落款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紧。

——寿宁郡主。

婆母。

三年来,寿宁郡主从没给她写过信。

她拆开。

信不长。

“云妆如晤:

疆儿幼时,尝问吾:娘,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吾不能答。

彼时侯府倾轧,太后虽慈,不能常顾。吾懦弱,未能护他周全,致其十五岁披甲上阵,刀头舔血至今。

疆儿不善言辞,心中有愧,不敢言明。然其每岁家书,虽不言汝,必问‘府中可安’。吾知他问的不是府中,是汝。

吾生平无大志,唯愿吾儿得一人,知他冷暖,懂他缄默。

今知汝在剑门,吾心甚慰。

儿孙自有儿孙福,吾已无所求。

唯有一事相托——

疆儿腰间那柄无鞘刀,是他十五岁初上战场时所佩。他言刀出鞘必饮血,故不为鞘。然吾知他非不为,是不能。

鞘已失于西南战场,他寻了十年,未得。

今将此图附上,乃当年侯府旧藏刀鞘图样。若汝能助他重配刀鞘,吾愿足矣。

寿宁顿首。”

信笺落处,有水渍晕开的痕迹。

不是雨。

是泪。

顾云妆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她推开门。

静室里没有点灯。

厉南疆坐在墙角,膝上横着那柄无鞘的长刀。

刀锋在雨夜的微光里泛着冷芒。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沉静的黑色,没有月圆时的赤红。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与他平视。

“你母亲来信了。”她说。

他眼睫轻轻一颤。

“她说什么?”

顾云妆没有复述那封信。

她只是看着他膝上那柄刀。

“这柄刀,”她说,“你用了多少年?”

他垂下眼帘。

“十五岁至今。”他顿了顿,“十三年。”

“为何不为它配鞘?”

他没有说话。

雨声填满沉默。

良久。

“配过。”他说。

她等他继续。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刀鞘落在尸山里,回头去找,找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寻过很多次,寻不到。侯府旧藏图样也佚了,没人记得那鞘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不用鞘了。”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伸手。

指尖落在刀身上。

刀锋冰凉。

他没有动。

她沿着刀脊轻轻抚过。

从刀镡到刀尖。

“你母亲说,”她开口,“这柄刀出鞘必饮血。”

他沉默。

“所以你不肯为它配鞘。”她说,“因为配了鞘,它就有了归处。”

他抬眸。

她望着他。

“你以为你不配有归处。”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看着她。

看着她平静如水的眉眼,看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

他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在西南战场的尸山里翻找刀鞘,翻到双手血肉模糊,什么都没找到。

他以为那鞘永远丢了。

可此刻她坐在这里。

她问:你为何不为它配鞘?

她伸手,抚过那柄无鞘十三年的刀。

她的手很凉。

凉得像剑门关冬日的雪。

可他的刀在微微发烫。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你母亲把刀鞘图样寄来了。”她说。

他怔住。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抽出第二页纸。

泛黄的笺上,工笔细描着一柄刀鞘。

——黑漆底,缠枝纹,鞘口镶银,正中嵌一枚青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雨声渐渐稀落。

“这是……”他的声音很低,“父亲当年的佩刀。”

她点头。

他把那张图样接过来。

指尖落在青玉的位置。

“这枚玉,”他说,“父亲出征前碎了。他说等回来再镶新的。”

他没有回来。

刀鞘佚失在西南战场的尸山里。

再也没有寻回。

顾云妆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攥着图样的手,骨节泛白。

“鞘口银镶,”她说,“可以重铸。”

他抬眸。

“青玉,”她说,“可以新配。”

他望着她。

“不是原来那枚。”她说,“但可以是一枚新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雨不知何时停了。

檐下积水滴落,一声,两声,像极轻的更漏。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愿意,”他顿了顿,“替我配那枚青玉吗?”

她望着他。

“你是在求我,”她说,“还是问我愿不愿意?”

他沉默一息。

“……求你。”

她弯起唇角。

极淡。

“那我愿意。”

——

六月廿一,天放晴。

顾云妆启程往成都府。

剑门关没有能配刀鞘的工匠。

周仓打听到,成都府有家老铺,三代专攻刀剑装具,或许能复刻图样上的缠枝纹。

厉南疆送她至关前。

他没有问“何时回来”。

她也没有说。

她只是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们之间。

“那三斤茶,”她说,“给我留着。”

他点头。

车帘落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

周仓觑着将军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将军,世子夫人这回……去多久啊?”

厉南疆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望着官道尽头。

那辆青帷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收回目光。

“周仓。”

“属下在。”

“云雾茶今秋还会发新芽。”他说。

周仓愣了一瞬。

他没听懂。

将军说的是茶。

可他总觉得,将军说的不是茶。

——

成都府,青羊宫旁。

顾云妆寻到了那家老铺。

铺子没有招牌,只有檐下悬着一面旧旗,旗上绣着柄刀剑相交的图样。

老匠人姓周,须发皆白,眯着眼把图样看了半晌。

“这是三十年前的工了。”他放下图样,“黑漆底缠枝纹,鞘口银镶青玉——当年整个蜀地,只有我家老爷子会做这手艺。”

顾云妆问:“如今呢?”

老周摇头:“老爷子去了二十年,手艺传到我这儿,断了三成。”

他看着顾云妆。

“夫人若要复刻如初,须得等。”

“等多久?”

老周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打底,半年不定。”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

三个月?

姑娘来成都没带几件衣裳,剑门关那三斤茶放得了三个月吗?

她偷眼去看自家姑娘。

顾云妆神色平静。

“我等。”她说。

老周看了她一眼。

这夫人通身的气派,不像寻常商贾内眷。青布衣裙洗得发白,发髻上只簪一根旧银簪,可那簪子工料极精,不是凡品。

她腰间还悬着枚素面玉牌,无纹无饰,成色却是顶级的羊脂白。

老周在这行做了五十年,眼睛毒。

这夫人不是买不起好东西。

是她要等那个最好的。

他把图样收进袖中。

“夫人三月后来取。”他说,“老朽尽力。”

——

三月。

顾云妆在成都府住了下来。

阿蛮起初急得团团转——姑娘出来时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没想过要住这么久。银钱够不够使?茶饭可还惯?世子爷在剑门关等不到人,会不会急?

顾云妆由着她絮叨,自己每日晨起读书,午后去青羊宫走走,傍晚临帖写字。

成都是座慢城。

这里的茶要喝一整个下午,这里的戏要唱到月上中天,这里的巷子又窄又深,藏着数不尽的老铺旧事。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只是每个月初一十五,她会去城北的驿站。

那里有从剑门关发来的信。

信封上是他凌厉的字迹。

信很短。

有时是“茶新焙了二斤”。

有时是“今年雨水多,桃树被风刮断一枝”。

有时是“周仓问你何时归,他说阿蛮托他养的兰草快死了”。

从不问她何时归。

也从不提他自己。

可她把每一封信都收进妆奁。

和阿蛮从镇上买回的蓝花布放在一处,和青羊宫老道赠的《南华真经》放在一处,和那柄尚未完工的刀鞘图样放在一处。

阿蛮看不懂。

姑娘明明不急着回剑门关。

可姑娘把世子爷的每一封信都留着。

字那么少,有什么可看的呢?

她不懂。

她只是每日把那盆托周仓照看的兰草搬进搬出,盼它别死得太快。

——

八月十五,中秋。

成都府满城灯火,青羊宫有庙会,卖兔儿爷的、打糖锣的、演皮影戏的,把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阿蛮拉着顾云妆去逛庙会,买了一盏兔子灯,举在手里笑嘻嘻地跑。

顾云妆走在人群里,听四面的欢声笑语。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中秋。

那一年她独自在侯府小院,阿蛮去厨房领月饼,等了半个时辰只领回一碟发硬的五仁。

她没有吃。

她把那碟月饼放在窗台上,喂了一夜蚂蚁。

“姑娘!”阿蛮举着兔子灯跑回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您看这灯好不好看?”

顾云妆点头。

“好看。”

阿蛮把灯塞进她手里。

“那您拿着!奴婢再去买盏玉兔捣药的!”

她一溜烟跑远了。

顾云妆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盏兔子灯。

灯是纸糊的,烛火在里面轻轻跳。

她忽然想,不知剑门关今夜有没有月亮。

他有没有人陪着过中秋。

驿站今早没有信来。

她等了一日。

此刻提着这盏兔子灯,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

八月十九,顾云妆启程回剑门关。

刀鞘还没有完工。

老周说,缠枝纹已经刻完,青玉还在寻料。

“再等半月,必有好消息。”

顾云妆摇头。

“我半月后来取。”她说。

老周没有多问。

他把半成品的刀鞘包好,放进一只樟木匣中。

“夫人此去,”他顿了顿,“路上平安。”

——

八月廿三,剑门关。

厉南疆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驿道。

周仓抱着一摞文书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将军这几日像丢了魂。

晨起忘了刮胡子,午膳忘了用饭,傍晚站在城墙上发呆,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今晨更离谱——他把三斤云雾茶从坛子里倒出来,晾在竹匾里,说是要“透透气”。

周仓不敢问将军是不是忘了茶叶怕潮。

他只是默默把窗户关小了些。

“将军,”周仓硬着头皮开口,“世子夫人许是在成都耽搁了,您别急……”

“我没急。”厉南疆说。

周仓看着将军攥紧城墙的手,骨节泛白。

他没敢戳穿。

日头渐渐西斜。

厉南疆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戍关石像。

然后。

驿道尽头出现一个小点。

他的瞳孔倏然收紧。

那辆青帷马车越来越近。

马蹄声踏破暮色,像擂在他心口的鼓。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周仓愣了一瞬,随即颠颠地跟上去。

——

马车在驿馆门外停稳。

阿蛮跳下车,正要掀帘,余光瞥见一道玄影。

她识趣地闪到一边。

厉南疆站在车边。

车帘掀开。

顾云妆探出身来。

暮色里,她的面容比三月前清减了些,可眉目仍是那样平静。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瘦了。”他说。

她弯起唇角。

“你也没胖。”

他把手递给她。

她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脚刚落地,她从袖中取出一只樟木匣。

“刀鞘。”她说,“还没做完。成都府的匠人说,青玉难寻,要再等半月。”

他接过匣子,打开。

半成品的刀鞘静静躺在锦缎上。

黑漆底,缠枝纹已刻完大半,鞘口银镶的位置空着,等一枚青玉。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这个,”他开口,声音很低,“是要嵌玉的位置。”

她点头。

他抬眸。

“你愿不愿意,”他顿了顿,“替我选那枚玉?”

她望着他。

暮色在他眼底铺成细碎的金。

“我选。”她说。

他垂下眼帘。

“……好。”

她伸手,从他掌心取回那只樟木匣。

“等选好了,”她说,“我再去成都。”

他看着她。

“还回来?”

她点头。

“还回来。”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暮色里,望着她。

她没有问这三个月他等得多苦。

他也没有说。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两步的距离。

可这两步,已经不是不敢逾越的天堑。

是只需要一伸手,就能握住的距离。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今夜中秋,”她说,“你赏月了吗?”

他摇头。

“没有。”

她顿了顿。

“我也没赏。”她说,“在路上赶了三日。”

他看着她。

“那今夜,”他顿了顿,“一起赏?”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从他身侧走过,迈进驿馆大门。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

“茶凉了。”她说。

他怔了一瞬。

“我重新煮。”他说。

她点点头。

走进去了。

厉南疆站在原地。

暮色渐渐沉下来,天边升起第一颗星。

他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然后,他迈步。

——

驿馆后院,桃花树下。

茶烟袅袅。

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空空荡荡,再也结不出青涩的果子。

可月色极好。

清辉如水,铺满整个院落。

顾云妆端着茶盏,望着天上的月亮。

厉南疆坐在她对面。

“成都府的月亮,”他问,“和剑门关的,哪个圆?”

她想了想。

“一样圆。”

他沉默一息。

“那你还回来?”他问。

她看着他。

他垂下眼帘。

“……我怕你不回来。”他说。

她望着他。

月华落在他侧脸,把那道凌厉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成都府那个没有信来的中秋夜。

她提着一盏兔子灯,站在满城灯火里,忽然很想回剑门关。

不是回。

是归。

那里有一坛为她留的茶。

有一个人,每月给她写信。

信上只写茶新焙了、桃树断枝了、周仓问阿蛮何时归。

从不问她何时归。

也从不说他想她。

可她读懂了。

每一封都读懂了。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你给我的信,”她说,“我都留着。”

他望着她。

她垂下眼帘。

“成都府驿馆的老板娘说,每回信到,我都是跑着去取的。”

她的声音很轻。

“不是走,是跑。”

他怔住。

她抬起眼帘,望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望着她。

月色在他们之间流淌。

他开口。

“知道。”他说。

她等他继续。

他垂下眼帘。

“你……”他顿了顿,“在等我。”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

良久。

“那你呢?”她问。

他抬眸。

“你在等我写信,”她说,“还是在等我回来?”

他看着她。

月华落在她鬓边那根素银簪上。

他想起这三个月。

想起每日晨起,第一件事是打开茶坛闻一闻茶香。

想起每个无信的傍晚,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驿道。

想起夜里睡不着,在灯下写那些很短的信。

不敢问“何时归”。

怕问了,她为难。

也不敢说“我想你”。

怕说了,她心软。

他只想等她自己回来。

就像她等他学会插簪那样。

“我在等你回来。”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等到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是温的。

他重新煮过。

“今年的云雾,”她说,“比去岁更醇。”

他点头。

“明年会更好。”他说。

她放下茶盏。

月光落在她眼底。

“我知道。”她说。

——

九月十二,剑门关下起入秋第一场雨。

顾云妆启程再往成都。

刀鞘的青玉还没有着落。

老周来信说,有位老客手里有一块旧玉,成色极好,只是要价太高,他不敢擅自做主。

顾云妆决定亲自去看。

厉南疆送她至关前。

这回他没有问她何时归。

他只是把那只樟木匣递给她。

她接过来。

“青玉选好了,”他说,“你托人带个信。”

她点头。

“周仓会去成都取。”他说。

她看着他。

“你呢?”

他顿了顿。

“……我等你回来。”

她望着他。

秋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他站在关前,背后是巍巍剑门。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寿宁郡主说:疆儿幼时,尝问吾,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此刻他站在这里。

有鞘了。

有玉了。

有等在关城的人。

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抬眸。

“我会回来。”她说。

她看着他。

“因为那三斤茶还没喝完。”

他望着她。

良久。

他弯起唇角。

极淡。

像剑门关的第一片秋叶。

“嗯。”他说。

车帘落下。

马蹄声踏碎晨光。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青帷马车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知道她会回来。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