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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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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药炉初沸待君尝)

谷雨前夜,剑门关落了今春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斜斜织进驿馆后院的天井,将青石板洇成深黛色。檐角挂着一盏风灯,光晕朦胧,照着廊下两盆新移来的春兰。

顾云妆临窗坐着,手里捧着半卷未读完的《蜀中药物志》。

阿蛮在旁边铺床,絮絮叨叨说着明日要去集市添置东西:“姑娘,驿馆的浴桶太旧了,奴婢明儿个去打听打听,看镇上有没有木匠……还有这窗纱,都让虫蛀了,得换……”

顾云妆翻过一页,头也没抬:“住几日便走,不必麻烦。”

阿蛮手上动作一顿。

住几日便走?

那姑娘千里迢迢再来剑门关,图什么?

她偷偷觑着顾云妆的侧脸,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姑娘,咱们这回……住几日?”

顾云妆没有立刻回答。

雨声细细密密,灯焰轻轻跳了一跳。

“看天气。”她说。

阿蛮等了一息。

没有下文了。

她默默把满肚子的话咽回去,低头继续铺床。

窗外雨声忽而变密,檐角风灯被吹得微微晃动。阿蛮走过去关窗,余光瞥见院门外站了个人。

玄衣,撑伞,一动不动。

她定睛一看,差点叫出声。

——世子爷?!

厉南疆站在院门外,手里撑着把油纸伞,肩头却被雨濡湿了一片。他站得笔直,像棵钉子似的钉在那里,既不敲门,也不离开。

阿蛮愣愣地看了好几息,扭头去看自家姑娘。

顾云妆仍垂眸读书,仿佛浑然不觉。

阿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悄悄把窗关拢,只留一道细缝。

雨声被窗纸滤得沉闷了些。

顾云妆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

阿蛮在一旁欲言又止,憋得脸都红了。

良久。

顾云妆放下书卷。

“带了伞,还淋湿,”她望着窗外那道朦胧的人影,声音清淡,“是伞不好,还是撑伞的人手不好?”

阿蛮愣了一瞬,旋即扑到窗边。

“姑、姑娘,您这是……”

顾云妆没有理她。

她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门边,打开门。

雨丝飘进来,凉意沁人。

厉南疆站在三步外。

他显然没料到她突然开门,整个人僵了一瞬,伞柄握得骨节泛白。

“……雨大。”他说。

顾云妆看着他。

看着他湿透的右肩,看着伞沿还在滴水的油纸伞,看着他微抿的唇角——分明是紧张,却硬要装出副沉稳模样。

“世子在院外站了多久?”

他沉默一息。

“两刻钟。”

“为何不叩门?”

他垂下眼帘。

“……怕你在歇息。”

顾云妆没有说话。

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拂开,指尖微凉。

“既是来送东西的,”她看着他空空的双手,“东西呢?”

他怔了怔。

“没有东西。”他说,“只是路过。”

顾云妆看着他。

路过?

从关城到驿馆,骑马也要两刻钟。他冒雨“路过”两刻钟,站在别人院门外,把自己淋成这副模样。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厉南疆,”她说,“您撒过谎吗?”

他抬眸。

“没。”他说。

“那方才那句是真心话?”

他沉默。

雨打伞面,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不是。”他说。

顾云妆等他下文。

他抿了抿唇,半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药。”他说,声音很低,“治冻疮的。”

她低头看他掌心的瓷瓶,青白釉,瓶身还带着他的体温。

“谁冻伤了?”

他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连日赶路,握缰绳的指节磨出薄茧,指尖确实生了两个小小的冻疮,不疼,只是微微发红。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连阿蛮都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垂着眼帘。

“正月你握茶盏,”他说,“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个红点。”

顾云妆没有说话。

那是她拿笔的位置。

三年来独自临帖,冬日墨汁凝滞,她要用指尖焐热笔管。去年腊月尤其冷,书房没有炭,她硬扛了一冬,手上便落下这个消不去的印子。

她没想到他看见了。

更没想到他记了三个月。

她把瓷瓶接过来。

“多谢世子。”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有走。

她等了一息。

他还站在原地。

“世子还有事?”

他抿了抿唇。

“药,”他说,“早晚各涂一次。涂完要揉开,不然药效不达。”

“……知道了。”

他没有动。

她又等了一息。

“还有事?”

他沉默。

雨声渐密,风灯摇曳。廊下的春兰被雨丝打得微微低伏,叶片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谷雨过了。”他说。

她没接话。

“茶,”他顿了顿,“今年新采的云雾,明日开焙。”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帘,伞沿的雨水汇成细线,在他靴边汇成小小一洼。

“明日下午,”他说,“你有空吗?”

阿蛮扒着门缝,差点喊出声——有空!当然有空!我家姑娘千里迢迢来剑门关,难道是为了喝茶吗?!

可她不敢喊。

她只敢把门缝又扒大了一点。

顾云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在雨里,撑着伞,肩头湿透了,睫毛上也凝着细碎的水雾。他问她“明日下午有空吗”,语气僵硬,像邀约同僚巡视边防。

可她听出来了。

他在怕。

怕她说没空。

怕她拒绝。

怕她其实并不想喝他那杯茶。

她垂眸,把手中瓷瓶收入袖中。

“明日申时。”她说。

他抬起眼帘。

“……申时?”

“申时我有空。”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明日申时,”他顿了顿,“我来接你。”

他转身,大步走入雨幕。

油纸伞在雨中微微倾斜,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荷。

阿蛮终于忍不住,从门缝后头跳出来。

“姑娘!世子爷他——他邀您去喝茶!”

顾云妆转身往里走。

“听见了。”

阿蛮追着她跑:“那姑娘您答应了?”

“嗯。”

“就、就这么答应了?”

顾云妆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望着窗外那道早已消失在雨幕中的身影。

“他说他种了三年的茶。”她说,“去看看。”

阿蛮望着自家姑娘的背影。

她忽然发现,姑娘耳尖有点红。

——

翌日申时,天色半晴。

雨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金日光。

厉南疆准时出现在驿馆门外。

他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袍子,腰间没有佩刀,只系着条寻常的布带。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周仓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

阿蛮迎出来,把食盒接过去,往里头瞟了一眼——青瓷茶具,竹制茶则,还有一小包新茶。

她心里嘀咕:世子爷这是把家当都搬来了?

可她没敢嘀咕出声。

顾云妆走出门来。

她今日仍穿那件霜色斗篷,发髻上的素银簪换成了那朵海棠红绢花。手里提着只小小的竹篮,篮中不知装了些什么。

厉南疆看了一眼那朵绢花。

又移开目光。

“茶山不远,”他说,“骑马两刻钟。”

她点头。

他牵过马,是那匹枣骝马,鞍辔都备好了。

她踩着马镫坐稳,他递来缰绳。

她没有接。

“世子不带路?”她问。

他怔了怔,翻身上马。

两骑一前一后出了驿馆,踏着雨后湿润的青石路,向关城西侧的山道行去。

——

茶山在剑门关西二十里,是一道隐蔽的山谷。

山谷入口极窄,仅容一骑通过。两侧崖壁陡立,覆满青苔,行到最窄处,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顾云妆勒马望去,满目苍翠,空气里浮着草木清苦的气息。

“这里?”她问。

“嗯。”他顿了顿,“没人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

——他把茶园藏在这样隐秘的地方。

种了三年,没人知道。

剑门关的守将,在自己的防区偷种一片茶。

像一个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又像一个怕被人知晓的心事。

她没说什么,策马入谷。

谷中豁然开朗。

数十垄茶畦沿着山坡层层叠叠铺开,新芽初展,嫩绿中透着浅浅的鹅黄。山泉引成细流,从畦间缓缓穿过,水声潺潺。

谷地中央搭着一间小小的草庐,竹篱半围,檐下挂着串晒干的野菊花。

厉南疆把马拴在篱边,回头看她。

“就是这里。”

顾云妆站在茶垄间,望着满坡青翠。

“你一个人种的?”

“嗯。”

“三年?”

他顿了顿。

“四年。”他说,“第一年种死了,第二年又死,第三年才活。”

她望着他。

“第四年能喝了?”

“能。”他垂下眼帘,“就是不多。”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触过一片嫩芽。

叶片薄如蝉翼,叶脉清晰,是上好的云雾种。

她想起侯府传言的厉南疆——杀人如麻、喜怒无常、渴饮人血、夜啖人肉。

那些传言里的人,不会在这荒僻山谷里种四年茶。

不会因为第一年种死了,第二年接着种。

不会把茶树种活了,不告诉任何人。

不会把第一年收的茶存起来,自己舍不得喝,也不知该送给谁。

她直起身。

“不是要请茶?”她说,“茶呢?”

他回过神,走向草庐。

——

草庐很小,只容一几一榻。

他在几案边坐下,取茶、温杯、投茶、注水。

比正月时熟练了些。

至少手没抖。

顾云妆坐在他对面,看他动作。

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侧脸在日光里格外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是一张很适合战场杀伐的脸。

可他此刻在做最温柔的事。

茶烟袅袅。

他把茶盏推过来。

“尝尝。”

她端起茶盏。

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和正月时一样的味道。

她放下茶盏。

“存了一年?”她问。

他点头。

她没再问。

两人对坐饮茶,山谷寂静,只闻水声与偶尔一两声鸟鸣。

一壶饮尽。

他提起水铫,又注了一道。

“今年的新茶,”他说,“还要再养几日。等焙好了……”

他顿住。

她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帘,把后半句咽回去。

等焙好了,寄给她?

可她说过,剑门关的茶,要在剑门关喝。

那她还来吗?

他不敢问。

顾云妆望着他低垂的眉眼。

她忽然发现,这人其实很好懂。

他把心事藏在茶里。

把不敢说的话,寄成一封只有七个字的信。

把不敢送的礼,在驿站外等三个月才敢递出去。

他把刀握得很稳,可把茶盏握稳,他学了三年。

她放下茶盏。

“厉南疆。”

他抬眸。

“你知道我为何再来剑门关?”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

是不敢猜。

她等了一息,不见他开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祖父曾与我说,”她望着他,“有一种人,不是在逃,是在等。”

他眼睫轻轻一颤。

“等什么?”

“等一个敢走近他的人。”

风从山谷深处吹来,拂动茶垄间的新叶。

他望着她,喉头滚动。

“那……”他嗓音低哑,“你走近了。”

她点头。

“我走近了。”

他沉默。

良久。

“然后呢?”他问。

“然后?”

“你走近了,”他望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认真,“然后……还走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攥紧茶盏的手,骨节泛白。

望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像在等待一个判决。

“厉南疆,”她轻声说,“你怕我走?”

他垂下眼帘。

“……怕。”

一个字,轻得像落在茶汤里的一片叶。

“那你为何不问我?”

他沉默。

她等。

茶烟散尽,盏中余温渐凉。

“不敢问。”他说,“问了,你答要走。我……”

他没有说下去。

她替他说完:“你留不住。”

他点头。

顾云妆望着他。

她想起祖父的话。

祖父说:云妆,有一种人不是在逃,是在等。

祖父没说:等的人最苦。

不是苦在等待本身。

是苦在他不敢让人知道他在等。

怕他的等待成了别人的负担。

怕他的心意成了别人的枷锁。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在每年的信里加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只是把腊肉熏成双份,不知道往哪里寄。

只是在山谷里种四年茶,种给自己喝。

她忽然有些想叹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打仗时连死都不怕,却怕问一句话。

“厉南疆。”她开口。

他抬眸。

“我入蜀那日,祖母与我说,”她顿了顿,“你逃婚,不是厌恶我。”

他沉默。

“是不敢。”

他垂下眼帘。

“是。”

她等了一息。

“那现在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在山谷里铺一层淡金。

“现在,”他说,声音很低,“还是不敢。”

她望着他。

他望着茶盏。

“但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从前是不敢靠近。”他说,“现在是不敢……让你走。”

顾云妆看着他。

他依然垂着眼帘,像不敢看她此刻的表情。

可她把他的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不敢让我走,”她轻声说,“又不开口留。”

他抿唇。

“……怕你为难。”

她轻轻叹了口气。

“厉南疆,”她说,“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为难?”

他抬起眼帘。

她看着他。

“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她说,“千里蜀道,我走得来。侯府冷眼,我捱得过。”

“我若不想来,谁也勉强不了。”

“我若来了,便是我愿意来。”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日影西移,在她侧脸落下一层淡金。

他忽然很想问一句话。

一句他想了三年、写了又划掉、从不敢寄出去的话。

“你……”他喉结滚动,“你愿意来,是因为——”

他没有问完。

不是因为不敢。

是因为茶寮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仓的声音隔着竹篱传来,急促而紧绷。

“将军!关城急报!”

厉南疆神色一凛,倏然起身。

顾云妆没有动。

她端起茶盏,茶已凉了。

“你去忙。”她说。

他站着没动。

“剑门关的茶,”她垂眸,饮尽盏中凉茶,“不会长脚跑了。”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仓根本没注意。

可他记住了她的眉眼。

在暮色与茶烟里,安静地、耐心地望着他。

像在等。

他转身大步走出茶寮。

走到竹篱边,他顿住脚步。

“顾云妆。”

她抬眼。

他没有回头。

“明日,”他说,“茶焙好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

“……知道了。”

他翻身上马,驰出山谷。

马蹄声渐渐远去。

山谷复归寂静。

顾云妆独自坐在茶寮里,茶烟已散,暮色四合。

她望着对面那只空了的茶盏。

盏底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痕。

她轻轻弯起唇角。

阿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姑娘!世子爷怎么走了?出什么事了?咱们还回驿馆吗?”

顾云妆起身。

“回。”

阿蛮连忙收拾茶具,嘴里絮絮叨叨:“世子爷也真是的,把您一个人扔这儿……”

“阿蛮。”

阿蛮住了嘴。

顾云妆走到茶寮门口,望着暮色里层层叠叠的茶垄。

“他说明日茶焙好。”

阿蛮愣了一瞬:“那姑娘明日还来?”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弯腰,指尖轻轻拂过一片嫩叶。

叶片在暮光里泛着柔润的绿。

“来。”她说。

——

当夜,关城。

厉南疆处理完军务,已是亥时。

周仓守在门外,见他出来,连忙禀报:“将军,世子夫人回驿馆了,一切安好。”

他“嗯”了一声。

周仓觑着他的脸色,试探道:“将军,明日茶焙……”

“照常。”他说。

周仓应声,转身要走。

“周仓。”

周仓回头。

厉南疆站在廊下,月色落满他肩头。

“明日,”他顿了顿,“把那套青瓷茶具也带上。”

周仓愣了一瞬。

那套青瓷茶具,不是今早已经带过去了吗?

他张嘴想问,却见将军已转身回了内室。

周仓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

将军不是要带茶具。

将军是在想——明日,世子夫人还会来。

他怕她不来。

又怕她来了,他招待不周。

周仓望着那道紧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将军刚来剑门关的时候。

那会儿将军话更少,整日整日地不说话。夜里一个人在城墙上站着,从月上中天站到东方既白。

周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后来周仓知道了。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他从不敢去见的人。

月色如水。

厉南疆坐在案前,铺开一张信纸。

他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夜风轻拂,吹动烛焰。

他想起她今日说的话。

“你问都不问,怎么知道我为难?”

他垂下眼帘,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明日申时,茶焙好了。你来吗?”

写完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他重新铺纸。

——“明日申时,茶焙好了。”

顿了顿。

又添一行。

——“等你。”

他把信纸折好,唤来周仓。

“明日一早,送去驿馆。”

周仓接过信,应声退下。

厉南疆独自坐在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

他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

这双手沾过血,杀过人,握过无数次刀柄。

此刻却在微微发抖。

他轻轻握拳。

等。

他从十五岁开始等。

等一个敢走近他的人。

如今她走近了。

他等她自己说,愿意留下来。

——还是等他开口,求她留下来?

他不知道。

他只是把那只揉皱的信团捡起来,展平,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

翌日申时。

顾云妆如约而至。

茶寮里茶烟袅袅,青瓷盏中汤色清亮。

她端起茶盏,尝了一口。

今年的新茶。

微苦,回甘,比去岁更醇。

“焙得不错。”她说。

他坐在对面,垂下眼帘。

“……嗯。”

窗外日光晴好,山谷间鸟鸣啁啾。

茶盏见底。

他没有再注水。

她也没有起身告辞。

沉默在山谷间蔓延,像茶烟,像新焙的春意。

良久。

“顾云妆。”他开口。

她抬眸。

他望着她,下颌绷得很紧。

“你……”他喉结滚动,“你愿不愿意——”

他顿住。

她等。

他深吸一口气。

“你愿不愿意,”他一字一字,像握刀那样用力,“在剑门关,多住些日子?”

顾云妆望着他。

他没有移开目光。

她看见他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眼下青黑,看见他攥紧茶盏的手骨节泛白。

他在等。

她放下茶盏。

“住多久?”她问。

他怔了一瞬。

“……你想住多久?”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影,望着满坡青翠的茶垄,望着檐下那串风干的野菊花。

“住到我想走的时候。”她说。

他望着她。

日光在她侧脸落下浅金的影。

他忽然觉得,三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

“好。”他说。

茶烟袅袅。

他提起水铫,为她注满茶盏。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