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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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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家书万金抵不过,故人千里来相见)

四月廿三,剑门关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从京城来,是顾大老爷的笔迹。一封从西南来,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压着一枚陌生的军印。

厉南疆先拆了那封西南来的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将军钧鉴:

西南夷乱复起,叛军余孽集结于澜沧江畔,人数约三千,声势浩大。卑职等奉旨剿抚,然兵力不足,恳请将军驰援。

临沅总兵姜怀远顿首”

他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顾云妆坐在他对面,没有问。

她知道那是军报。

有些事,他不说,她就不问。

他抬起眼帘。

“西南夷乱。”他说,“姜怀远求援。”

她望着他。

“你要去?”

他点头。

“什么时候?”

“明日。”

她沉默了一息。

然后站起身。

“我去给你收拾行囊。”她说。

他怔住。

他以为她会问“去多久”“危不危险”“什么时候回来”。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去给他收拾行囊。

他忽然站起身。

握住她的手。

“顾云妆。”

她回头。

他看着她。

“你……”他顿了顿,“不问我什么?”

她望着他。

“问什么?”

他垂下眼帘。

“问我去多久。”他说,“问危不危险。”

她轻轻弯起唇角。

“你去多久?”她问。

他怔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快则一月,慢则……”

他没有说下去。

她点点头。

“危不危险?”

他沉默。

危险。

当然危险。

西南夷乱不是第一次了。

他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就是西南。

那一次,他中了蛊毒。

从此月圆之夜,生不如死。

她望着他。

望着他沉默的眉眼。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你去。”她说,“我等你。”

他望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平静。

看着她唇角的弧度。

他忽然把她拥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我会回来。”他说。

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

“我知道。”

他抱紧她。

窗外日光正好。

院中牡丹摇曳。

——

四月廿四,辰时。

剑门关外,三千精骑列阵待发。

厉南疆一身甲胄,腰悬那柄新配鞘的长刀。刀鞘上那枚青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顾云妆站在关前。

霜色斗篷,素银簪,鬓边一朵海棠红的绢花。

他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等我。”他说。

她点头。

“嗯。”

他顿了顿。

“那三斤茶,”他说,“给我留着。”

她弯起唇角。

“等你回来喝。”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伸出手。

把那根素银簪从她发髻上取下。

她怔住。

他收进怀里。

“这个,”他说,“我带着。”

她看着他。

他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

翻身上马。

三千精骑如潮水般涌出剑门关,向南而去。

她站在原地。

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玄色身影。

风从关外吹来,卷起她的斗篷。

她站了很久。

久到阿蛮忍不住上前。

“姑娘,将军走远了……”

她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条官道。

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点。

然后,她轻轻开口。

“阿蛮。”

阿蛮应。

她顿了顿。

“那三斤茶,”她说,“每天拿出来晾一晾。”

阿蛮愣住。

“晾茶?”

她点头。

“等他回来喝。”

阿蛮望着自家姑娘。

姑娘的目光还在那条官道上。

可姑娘的神情很平静。

像在等一个一定会回来的人。

阿蛮忽然鼻子一酸。

她低头,应了一声。

“是,姑娘。”

——

五月初五,端午。

剑门关没有将军。

周仓留守关城,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阿蛮去镇上买了粽叶和糯米,包了一锅粽子,送到守备府。

周仓接过粽子,眼眶有点红。

“将军喜欢吃粽子吗?”阿蛮问。

周仓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将军从没过过端午。”

阿蛮愣住了。

周仓低头看着那锅粽子。

“将军在剑门关四年,没过过任何节。”他说,“除夕也好,元宵也好,端午也好,他都在城墙上站着。”

他顿了顿。

“以前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抬起眼帘,望着北方的驿道。

“后来我知道了。”

阿蛮没有说话。

她提着空篮子回到驿馆。

顾云妆正在窗边临帖。

阿蛮把周仓的话说了一遍。

顾云妆的笔尖顿住。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铜钱大一团。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那张弄污的纸揭起,团成一团,扔进竹篓。

然后重新铺开一张纸。

继续临帖。

阿蛮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的神情很平静。

可阿蛮看见,姑娘的笔尖在微微发抖。

——

五月十二,剑门关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京城来的。

是从西南战场来的。

一个满身血污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守备府。

周仓认出他——是将军带走的三千精骑之一。

“周校尉——”那斥候扑通跪下,“将军遇伏,被困澜沧江畔,命卑职突围求援——”

周仓脸色大变。

他扶起斥候,问清楚情况,转身就往驿馆跑。

顾云妆听完周仓的话,沉默了很久。

周仓急得满头大汗:“夫人,将军被困,末将想带兵去救——”

“他去多久了?”她问。

周仓愣了愣。

“十九日。”

她点点头。

“从剑门关到澜沧江,轻骑几日?”

周仓算了算。

“快马加鞭,十二日。”

她又点点头。

然后站起身。

“备马。”她说。

周仓愣住了。

“夫人,您……”

她看着他。

“我去。”她说。

周仓扑通跪下。

“夫人!那地方危险!您不能——”

“周仓。”她打断他。

周仓抬起头。

她站在他面前。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道素净的身影上。

她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三年前,她踏雪入蜀的那一日。

平静得像每一次她独自远行的那一日。

“他走的时候,”她说,“把那根簪子带走了。”

周仓愣住。

她弯起唇角。

极淡。

“我得去要回来。”

——

五月十三,顾云妆启程南下。

周仓拨了二十名精锐护卫,顾青也从顾家调来十余名旧部。阿蛮哭着要跟着去,被她留在剑门关。

“那三斤茶,”她说,“继续晾。”

阿蛮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顾云妆没有回头。

她翻身上马。

二十余骑如离弦之箭,驰出剑门关。

向南。

——

五月廿五,澜沧江畔。

厉南疆靠在断崖边,望着滔滔江水。

三千精骑只剩八百。

粮草断了三日。

援军不知何时能到。

身边的副将递过来半块干饼。

“将军,您三日没吃东西了……”

他摇头。

“给伤兵。”

副将张了张嘴,把干饼收回去。

他望着江水。

江水浑黄,滔滔东流。

他忽然想起她。

想起她在驿馆后院的桃树下站着,霜色斗篷,素银簪。

想起她鬓边那朵海棠红的绢花。

想起她说“我等你”。

他伸手入怀。

摸出那根素银簪。

簪身冰凉。

他握在手心。

握了很久。

“将军!”斥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援军!援军到了!”

他猛地抬头。

江对岸,烟尘滚滚。

无数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一个字。

——顾。

他愣住了。

——

五月廿六,澜沧江畔。

顾云妆站在营帐外,望着那个被担架抬回来的身影。

他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可他还在笑。

她走过去。

蹲在他身边。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你来了。”他说。

她点头。

“嗯。”

他伸出手。

把那根素银簪放在她掌心。

“还你。”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根簪。

簪身上沾了血。

有他的。

也有别人的。

她握紧。

然后抬起眼帘。

看着他。

“簪我收着。”她说,“人也要活着。”

他笑了。

很轻。

很淡。

像澜沧江畔的风。

“活着。”他说,“你来了,就活着。”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的手很暖。

江风呼啸。

夕阳沉入江面。

——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