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人,饶命啊!
——八百里加急求饶录——
(第一章:赐婚圣旨到,世子爷跑了)
京城入了腊月,头场雪便下得泼天撒地。
承恩侯府的老夫人歪在暖阁大炕上,手里掐着串沉香木佛珠,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那孽障还是不肯回?”
大丫鬟玉蝉跪在脚踏边,小心翼翼地递茶:“回老祖宗,世子爷他……他派人送了封信回来。”
“信呢?”
“送信的小厮说,世子爷原话是——‘孙儿不孝,已入蜀道,无诏不归。祖母若念骨肉亲情,万请代孙儿婉拒圣意。另,府中若要给孙儿收尸,腊月二十前后可往剑门关崖下寻。’”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骤然一顿。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齐齐低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半晌,老夫人反倒笑了。
她将佛珠往炕几上一撂,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也不拆,只拿在手里掂了掂,叹息道:“本宫当年跟着太后杀出玄武门,三十万敌军阵前都没皱过眉。倒养出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叫他娶个媳妇,竟跟上法场似的。”
无人敢接话。
窗外雪落无声。老夫人沉默片刻,忽问:“顾家那边,怎么说?”
玉蝉回话的声音压得更低:“顾老太傅接了赐婚圣旨,叩谢了皇恩。顾家那头……倒是没传出什么话。”
“没传出话,才是要紧话。”老夫人冷笑一声,“老太傅是三朝帝师,门生故吏满天下,他孙女被临阵退婚,一声不吭——这账且在后头等着呢。”
“老祖宗,那世子爷这边……”
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疲惫:“去,把后院那位请来。”
丫鬟们愣了愣。
“愣着做什么?”老夫人语气淡了下去,“世子惹的祸,自然要世子夫人去收拾。她既顶着这个名头,便没有只吃俸禄不上阵的道理。”
玉蝉心领神会,躬身退出暖阁。
穿过两道抄手游廊,绕过结了薄冰的荷花池,最偏僻的西北角上,孤零零立着座小院。
院门上的朱漆斑驳剥落,门槛边的积雪足有三寸厚,竟无人打扫。
玉蝉在门外站定,敛衽行礼,声音恭敬:“夫人,老祖宗有请。”
门内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清清凌凌的声音传出来,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今日天冷添件衣裳这等寻常事。
“世子死了?”
玉蝉一噎。
“没死,便是还在喘气。”那道声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还在喘气,叫他亲自来与我和离便是。劳动祖母大人,我担不起。”
玉蝉脸色微微泛白。
她想起老夫人那句“只吃俸禄不上阵”——这哪里是不上阵,分明是这尊佛,侯府压根请不动。
——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大雪天。
彼时她还不叫顾云妆,叫顾十九。
顾家百年清贵,从不以齿序论尊卑。她行十九,前头八个哥哥十个姐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父亲官居翰林院掌院学士,母亲出身清河崔氏。
她本该是玉堂金马的贵女,饮茶要饮明前龙井,抚琴要抚焦尾名琴,议亲的对象不是宗室郡王便是宰辅嫡孙。
——如果她不是嫡女,如果她娘不是正室。
只可惜,她娘嫁进顾家十二年,只生了她一个。
嫡出独女,听起来金贵,在族老们眼里却是一块上好的“联姻肥肉”。
老太傅疼她,将她养在身边,亲自开蒙,教她读史、读律、读《齐民要术》。
姐姐们学女红时,她在书房磨墨;姐姐们绣嫁妆时,她已经能代祖父拟写给门生的回帖。
族里的婶娘们背地里嚼舌根,说老太傅糊涂,把个丫头片子充作男孙养,将来哪家敢娶?
老太傅听了也不恼,只摸着她的头说:“云妆记住,不是我顾家女要攀附哪家——是哪家求娶我顾家女,要看我顾家答不答应。”
她那时不懂。
三年后,跪在金銮殿冰凉的金砖上,听太监尖声宣读赐婚圣旨时,她忽然懂了。
老太傅撑着病体,叩首谢恩。
满朝文武的目光落在她背上,有同情,有探究,有幸灾乐祸。
承恩侯府世子厉南疆——太后的嫡亲侄孙,先帝亲封的忠毅将军,十六岁上阵杀敌,十九岁平定西南夷乱,战功赫赫,名动天下。
然后是另一道名声:杀人如麻,喜怒无常,太后赐过八个伺候的侍妾,三个月内死了五个,另三个疯的疯、哑的哑,被家人接走时,没一个敢开口说话。
传言越传越离谱,最后变成了“世子爷夜啖人肉三斤,渴饮人血一斗”。
顾云妆听着这些传言,面无表情地绣完嫁衣。
出嫁那日,十里红妆从顾府排到正阳门,鞭炮声震天响,围观百姓挤满了长街。
花轿在承恩侯府大门外停下。
她蒙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赞礼官高唱“新郎踢轿门”,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中,有人小声禀报:“世子爷……世子爷一炷香前策马出城了,说是西南有紧急军情。”
盖头下,顾云妆弯了弯唇角。
——好一个紧急军情。
——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世子爷没有回过侯府。
逢年过节的书信倒是不缺,每一封都写得很短,用词公事公办:问祖母安,问父亲母亲安,附剑门关腊肉一条、蜀锦两匹。
只字不提京中还有位世子夫人。
侯府上下从最初的惶恐、试探,渐渐变成习惯、漠视。
老夫人每月初一十五仍派人来请她去正院用饭。她去,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戏,再安静地告退。
婆母寿宁郡主起初还哭过几场,骂儿子薄情,拉着她的手说“侯府对不住你”。后来见她始终淡淡的,不诉苦、不抱怨、也不主动讨好,渐渐便来得少了。
下人们最会看人下菜碟。
不知从何时起,她院里的炭火从银霜炭变成了黑炭,炖品从燕窝变成了银耳,月例银子从每月二十两变成每月五两,还要自己去账房催三回。
贴身陪嫁的丫鬟阿蛮气得要去找老夫人评理。
顾云妆拦住她。
“五两银子够花了。”
阿蛮红着眼眶:“姑娘!您从前在府里,光每月买花的钱就不止五两!他们、他们这是欺负人……”
顾云妆正伏案临帖,笔尖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铜钱大一团。
她搁下笔,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声音很轻:“阿蛮,这三年,你见我买过花吗?”
阿蛮怔住。
“没有炭,我便多穿一件袄子。”顾云妆将弄污的宣纸揭起,团成一团,扔进竹篓,“没有燕窝,我便吃银耳。没有月例,我院里统共你我二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需要我亲自去买?”
“可您是世子夫人!”
“世子?”顾云妆微微一笑,眼尾弯起清浅的弧度,像腊月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厉南疆是世子,我自然是世子夫人。他若不是世子了,我还是夫人吗?”
阿蛮被问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云妆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继续临帖。
“名分而已。”她说,“我靠名分吃饭,又不靠男人吃饭。”
——
腊月初八,赐婚圣旨到了侯府。
同时到的还有厉南疆逃婚入蜀的消息。
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顾云妆接到老夫人传唤时,正在院里扫雪。
三年的独居生活让她养成了许多奇怪的习惯——比如晨起要扫一遍院子,午饭后要绕荷塘走三圈,入夜要亲自检查门窗是否闩紧。
阿蛮常说,这不是世子夫人,是带发修行的姑子。
顾云妆不反驳,照旧日复一日。
此刻她将扫帚靠墙放好,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随玉蝉往正院去。
暖阁里,老夫人倚着大引枕,脸上看不出喜怒。
顾云妆行礼如仪。
老夫人不叫起,也不说话,只打量她。
三年前那个低眉顺眼的新妇,如今眉宇间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雪青色的袄裙洗得有些发白,发髻上只簪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半件像样的首饰。
清贫。
老夫人心头微微一刺。
“……云妆,”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圣意赐婚,皇命难违。那孽障不懂事,叫你受委屈了。”
顾云妆垂眸:“孙媳不委屈。”
“你在怨他。”
“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怨?”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是老太傅教出来的孩子,不必与本宫打机锋。”
顾云妆沉默片刻,抬起眼帘。
三年来,她头一回直视这位侯府的老封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祖母问我怨不怨。我若说怨,这三年的冷落、怠慢、轻贱,难道能一朝抹平?我若说不怨,府里是否便觉着理所当然,往后还要我继续等下去?”
老夫人神色微变。
“厉南疆逃婚三次。”顾云妆的语气毫无起伏,“第一次是赐婚次日,他说军情紧急;第二次是大婚前夜,他说旧伤复发;第三次是花轿临门,他说——什么也没说,直接走了。”
她顿了顿。
“圣旨赐婚,不可和离,不可义绝。我是顾家嫡女,不能给祖父脸上抹黑,不能闹,不能告御状。三年,我在这四方院子里,活成了京城的笑话。”
“你……”
“祖母,”顾云妆打断她,微微一福,“这些话我原想带进棺材里,今日不知怎的,没忍住。祖母莫怪。”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双手呈上。
“这是给世子的和离书。世子若有一丝廉耻,便该在上面签字画押。他若不肯,我便进宗人府递状子。”
老夫人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太后懿旨赐婚,宗人府不受理和离。”
“那便请祖母开祠堂,以七出之条休我。”顾云妆神色淡然,“善妒、无子、不事舅姑——随便哪一条,我都认。”
“你疯了!”老夫人将信重重拍在炕几上,“你是要侯府颜面扫地,还是要我厉氏祖宗蒙羞?”
顾云妆垂眸不语。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惨淡的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素净的侧脸上落下浅淡光影。
半晌,老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当真……一点余地也不肯留?”
顾云妆仍是那副清淡模样:“祖母,余地是给人留的。”
老夫人听懂了。
三年了,侯府从未将她当过自己人。如今要用她,开口便是“上阵”。
这哪里是请媳妇帮忙,分明是点将出征。
老夫人沉默良久,声音沙哑:“若本宫说,此番入蜀,不是让你去求他回心转意呢?”
顾云妆抬眸。
“皇上赐婚,是太后临终遗愿。”老夫人望着窗外,目光悠远,像穿过风雪,望见了许多年前的旧事,“太后与我是姑嫂,亦是战友。她一生无子,将南疆当作亲孙儿疼。临终前拉着皇上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南疆那孩子,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顾云妆眼睫轻轻一颤。
“这便是赐婚的缘由?”她问。
“这便是。”老夫人转回视线,眼底有浑浊的老泪,“顾家是清流之首,老太傅是帝师。太后以为,给他娶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便能化了他满身的戾气。”
“可惜。”顾云妆淡淡接道,“世子不领情。”
“他不敢。”老夫人摇头,语气复杂,“你不了解那孩子——他不是不领情,是觉得自己不配。”
顾云妆没接话。
“他十五岁初上战场,亲手斩杀西南叛军主将,威名赫赫。也是那一役,他中了蛊毒。”老夫人缓缓道,“那毒无药可解,发作时神智全失,六亲不认,须见血方止。”
顾云妆攥着袖口的手倏然收紧。
“太后赐的八个侍妾,五个是被他亲手杀了的。”老夫人闭了闭眼,“不是他残暴,是她们趁他毒发时爬床,想生米做成熟饭。”
暖阁里寂静如死。
顾云妆的面色仍是平静的,只是指节泛出青白。
“所以,”她一字一顿,“世子逃婚,不是厌恶我。”
“他不敢靠近任何人。”老夫人睁开眼,深深望着她,“尤其是你。”
顾云妆没有说话。
老夫人将那封和离书拿起,没有拆开,郑重放入袖中。
“本宫不替那孽障求你原谅。”她说,“只求你——给他一个当面跟你说的机会。”
顾云妆垂着眼帘,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久,她开口。
“蜀道艰险,我一个深闺妇人,如何去得?”
老夫人精神一振:“这个你无需忧心。侯府会派人护送你——”
“不必。”顾云妆打断她,“侯府的人,我使唤不动。”
老夫人一噎。
“祖母若真心想让我去,”顾云妆站起身,衣角拂过地砖,声音清淡,“便请祖母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趟入蜀,我以顾家女的身份去,不是以厉家妇的身份去。”
老夫人怔住。
“沿途护送,不必侯府操心。顾家自有门生故吏,西南道上的驿站、关隘,都认得老太傅的手令。”顾云妆敛衽行礼,“孙媳告退。”
她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暖阁门口。
雪青色的衣角在门槛边一闪,没入廊外的寒风里。
——
腊月十三,天放晴。
顾云妆启程这日,承恩侯府大门洞开。
老夫人携阖府女眷送至二门,寿宁郡主拉着她的手,眼泪滚落:“是我儿对不住你,此去……”
顾云妆轻轻抽回手。
“郡主保重。”
没有叫“母亲”。
寿宁郡主怔在原地,望着那袭霜色斗篷渐渐远去。
马车辘辘驶出侯府大门,阿蛮扶着顾云妆坐稳,终于憋不住,红着眼眶道:“姑娘,咱们真的要去蜀地找那个负心汉?”
顾云妆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谁说是去找他。”
阿蛮一愣:“那咱们去做什么?”
“去收债。”顾云妆睁开眼,唇角微微扬起,“三年冷眼,五年薄待,太后赐婚的体面,顾家清流的招牌——这笔账,总该有人结一结。”
阿蛮呆呆地望着自家姑娘。
三年来头一回,她在顾云妆眼中看到了别的神色。
不是淡漠,不是隐忍。
是灼灼的、鲜活的、跃跃欲试的光。
马车驶过正阳门,碾碎一地残雪。
车夫扬鞭,往西而去。
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剑门关。
厉南疆坐在崖边,膝上横着一柄无鞘的长刀,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亲卫周仓小心翼翼凑上来:“将军,剑门关的腊肉熏好了,是不是该往京中送……”
“不送。”厉南疆没回头。
“那蜀锦……”
“也不送。”
周仓咽了口唾沫:“那……老夫人的寿礼?”
厉南疆终于转过头来。
他生得极好,眉眼凌厉如刀裁,只是眼下青黑浓重,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着像三天三夜没阖眼。
“她……有没有话传来?”
周仓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回将军,没有。”
厉南疆沉默片刻。
“今年的腊肉,熏双份。”他说,“蜀锦要海棠红那匹。”
周仓傻眼:“将军方才不是说……”
厉南疆冷冷睨他一眼。
周仓识趣闭嘴。
风声呼啸,刀锋轻鸣。
厉南疆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涩。
三年了。
连腊肉蜀锦都敢送了,却还是不敢问一句——她恨不恨他。
剑门关的雪落了满头。
他不知千里之外,有人正披霜踏雪,携一封未拆的和离书,向他而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