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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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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素衣如雪故人来)

老太傅薨逝的消息传到剑门关时,已是五日后。

周仓接到信报,在廊下站了很久,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日之后,将军像换了个人。

不是更沉默——他本来话就少。

是他开始做奇怪的事。

他把那三斤云雾茶从库房搬出来,换了个新瓷坛装着,放在床头。

每日清晨起身,第一件事是打开坛口闻一闻茶香。

周仓起初以为将军是怕茶放坏了。

后来他发现,将军闻完茶香,会从枕下摸出那根素银簪。

看一眼。

再看一眼。

然后放回去,开始一整日的军务。

周仓把信报揣在怀里,磨蹭到午后才敢叩门。

“将军,京城急递。”

厉南疆抬起头。

他看见周仓的脸色,手顿在半空。

“……谁的?”

周仓把信报呈上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顾府发来的。”他顿了顿,“老太傅……薨了。”

厉南疆接过信报。

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仓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何时?”他问。

“五月二十,凌晨。”

他把信报折好,收入怀中。

那封信报贴着心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衣裳,他摸到另一件东西。

那根素银簪。

他把簪子握在掌心。

簪身冰凉,没有她的体温了。

——

五月廿六,京城。

老太傅灵柩停在大开间,满城缟素。

三朝帝师,门生故吏遍天下。前来吊唁的官员从顾府大门排到巷口,素白灯笼挂满檐角,在暮春的风里轻轻摇晃。

顾云妆跪在灵前。

她已经跪了三日。

孝服是素白的麻衣,腰间系着粗布带子,发髻上只簪一朵白绢花。

不是海棠红了。

阿蛮红着眼眶,把素烛剪了又剪。她想劝姑娘去歇一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姑娘这三天没有哭。

不是强忍。

是哭不出来。

阿蛮听老人说,太痛的人是哭不出来的。眼泪要等很久很久,等那个疼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才能落得下来。

她不知道姑娘的眼泪要等多久。

她只看见姑娘跪在那里,脊背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三年、却从不肯弯折的竹子。

廊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阿蛮抬头望去。

承恩侯府来人了。

老夫人没有亲至——她年事已高,受不住这样的场合。来的是世子爷的生母,寿宁郡主。

寿宁郡主一身素服,面容哀戚,在灵前行了大礼。她起身时,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顾云妆身上。

顾云妆叩首还礼。

两人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站了一息,欲言又止,终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到廊下,对顾家大老爷说了一句话。

阿蛮支起耳朵。

“……那孽障托我向老太傅上柱香。”寿宁郡主的声音很低,“他戍守剑门关,不得擅离。人回不来,信……托我带回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顾家大老爷接过,展开。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阿蛮看不清写了什么。

她只看见大老爷读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交给身旁的小厮。

“送去松风堂,”他说,“放在老太傅案头。”

阿蛮回头去看自家姑娘。

顾云妆仍跪在灵前,素烛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垂着眼帘。

眼睫的影子在眼下铺成一小片寂静。

——

老太傅三七。

顾云妆终于离开了灵堂。

阿蛮扶她回房歇息,她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

阿蛮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搀住。

“姑娘!”

顾云妆扶着门框站定。

“无事。”她说。

她的声音是哑的。

三昼夜滴水未进,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阿蛮强忍着泪,把她按在榻上,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姑娘,您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为老太傅想。他在天上看着您这样,能安心吗?”

顾云妆握着那杯水。

水是温的,透过瓷壁渗进掌心。

她低头,慢慢饮尽了。

阿蛮还要再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小厮阿福,跑得气喘吁吁。

“十九姑奶奶!门房来报,说、说有人送了东西给您。”

阿蛮皱眉:“这种时候,谁还来添乱?”

阿福摇头:“不是添乱,是……是送东西的。门房说,那人放下东西就走了,连名姓都没留。”

他把一只匣子呈上来。

很旧的楠木匣,边角磨得光滑温润。

顾云妆接过。

匣子没有锁。

她打开。

里头是一把茶则。

竹制的,很旧了,边沿有细细的裂纹。茶则上刻着两个字。

——十九。

是她的字。

不是顾家十九娘。

是她在闺中时,祖父给她起的表字。

顾云妆把茶则握在掌心。

竹质温润,不知被人摩挲过多少回。

她忽然想起,今年正月,她在剑门关驿亭问他: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恨我入骨。

她说:那封和离书,是三年写的。

她说:三年前的我,和今日的我,没有关系。

她问他:现在呢?

他沉默了很久。

说: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有追问哪里不一样。

此刻她握着这把刻着她表字的茶则。

是她幼时亲手制的。

祖父教她用刻刀,一刀一刀,把“十九”两个字刻在竹片上。

后来她出阁,这把茶则留在了顾府。

不知怎的,到了他手里。

不知何时,被他带去了剑门关。

不知多少个夜晚,他握着这把茶则,望着那三斤云雾茶。

她忽然明白了。

他那句“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不敢让她走。

是怕她走。

他怕她离开剑门关,从此再也不回来。

可她没有留下。

她走了。

她把那枚玉簪还给他。

她说:我等你学会了,再来取。

阿蛮看着自家姑娘握着那把旧茶则,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见姑娘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层红像暮色里的霞,从眼尾开始,一点一点,洇满整个眼眶。

然后,一滴泪落下来。

落在茶则上。

落在“十九”那两个字上。

阿蛮捂住嘴。

姑娘哭了。

三年来,姑娘从没哭过。

被侯府冷待时没哭,被克扣月例时没哭,独自过三个除夕时没哭。

此刻老太傅去了,姑娘跪灵三日没哭。

可当这把旧茶则从千里之外送到她手上,她哭了。

顾云妆低着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茶则上,把那些细细的裂纹浸湿。

她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轻轻颤抖。

阿蛮扑通跪在她脚边,抱着她的膝头,终于放声大哭。

——

六月初八,老太傅五七。

顾云妆启程回蜀。

顾家大老爷没有阻拦。

他只是站在二门外,看着女儿登上马车。

三年了,他送她两次。

第一次是出阁,她凤冠霞帔,他没敢去正堂。

这一次是远行,她素衣白簪,他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顾云妆掀开车帘。

“父亲保重。”

顾大老爷点头。

“蜀道难行,”他说,“遇雨需避。”

“女儿知道。”

他顿了顿。

“那剑门关的守将,”他说,“若再敢逃……”

他没有说下去。

顾云妆望着父亲。

他鬓边添了许多白发,三年不见,老了一辈。

“他不会逃了。”她说。

顾大老爷看着她。

良久。

“那便好。”他说。

车帘落下。

马蹄声响起。

——

六月十二,剑门关。

驿馆后院的桃树已经结了一树青涩的小果子。阿蛮走时忘了收那两盆素心兰,它们竟也活得好好的,在窗台上抽了几片新叶。

顾云妆推开门。

屋里和她走时一样。

书卷还摞在床头,妆奁还摆在案头,窗台那盆素心兰被人浇过水,土是润的。

她走到妆台前。

铜镜旁放着只小小的锦盒。

她打开。

是那枚玉簪。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半朵素心兰。

簪身下压着一张纸笺。

她展开。

熟悉的字迹,凌厉如刀劈斧凿。

——“学会了。”

只有三个字。

她把玉簪握在掌心。

簪身冰凉。

她垂着眼帘,久久没有说话。

阿蛮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顾云妆开口。

“他在哪里?”

阿蛮一个激灵:“奴婢、奴婢去问周大哥……”

“不必。”

顾云妆起身。

她把玉簪插进发髻。

三年了,她从没自己插过簪。

今日第一次。

她的手很稳。

——

关城守备府,后院静室。

门扉虚掩。

周仓守在廊下,见顾云妆来了,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将军他……他在里头跪了三日了。”

顾云妆脚步一顿。

“跪什么?”

周仓声音发颤。

“老太傅仙逝,将军说……他没能送老太傅最后一程,连柱香都没能亲自上。他说他不配。”

“他跪了三日?”

“是。不吃不喝,不让属下进去,也不让属下告诉您……”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

静室里没有点灯。

厉南疆跪在地上,面朝北方。

他的脊背笔直,像一柄插进地里的刀。

听见门响,他没有回头。

“周仓,出去。”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是我。”她说。

他的脊背倏然绷紧。

他缓缓转过头。

月光从门外流泻进来,照在她身上。

素衣如雪。

发髻上簪着那枚玉簪。

她看着他。

看着他跪了三日、熬得脱了形的脸。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眶,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

他狼狈极了。

比正月在驿亭初见时更狼狈。

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与他并肩,面朝北方。

他侧过脸看她。

“你……”

“祖父生前,”她说,“喝过你的茶。”

他怔住。

“你何时……”

“四月廿八。”她说,“你派八百里加急进京,送了一包剑门云雾给老太傅。”

他垂下眼帘。

“那包茶,”他说,“是今年新焙的。我怕……怕他喝不到。”

她看着他的侧脸。

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

“他喝到了。”她说。

他转过头。

她望着他。

“父亲说,那包茶送到顾府的次日,祖父精神好了些,让人泡了一盏。”

“他尝了一口,说:云妆说得没错,蜀茶不涩。”

厉南疆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还说,”顾云妆顿了顿,“剑门关的守将,茶种得不错。”

他低下头。

他把脸埋进掌心。

他的肩膀在发抖。

没有声音。

可她看见有水渍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静室的地砖上。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跪在他身边,陪他面朝北方。

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不知过了多久。

他放下手。

他的眼眶是红的,可神情已经平静下来。

“顾云妆。”他开口。

她侧过脸。

他望着她。

“你还会走吗?”

她看着他。

“我走了,”她说,“谁来喝你那三斤茶?”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极淡。

像冰封的河面下头,终于化开第一道春水。

他把那根素银簪从怀中取出。

“这个,”他说,“还没还你。”

她低头看着那根簪。

簪身磨得更亮了,边角有细细的伤痕。

她不知道他这一个月握了多少回。

“不用还。”她说。

他抬眸。

“插簪的人,”她说,“学会了。”

他看着她发髻上那枚玉簪。

“那是……”他顿了顿。

“是你送的。”她说,“我自己插的。”

他看着她。

她发间的玉簪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他忽然伸出手。

极慢。

极轻。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发髻。

他把那枚玉簪轻轻扶正。

她的呼吸很轻。

他的手很稳。

这是他第一次为她插簪。

不是玉簪。

是那根素银簪。

他把她发髻上的玉簪取下,收进自己怀中。

然后把那根旧簪轻轻插入她的发间。

簪身微凉。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鬓边。

带着三日长跪的余温。

“顾云妆。”他唤她。

她抬眸。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以后,”他说,“都由我来。”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望着他。

良久。

“跪了三日,”她说,“腿不疼吗?”

他怔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摇头。

“不疼。”

她站起身,把手伸向他。

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滚烫。

她的手心微凉。

他借力站起来,腿确实是麻的,踉跄了一步。

她没有松开。

“明日,”她说,“那三斤茶开坛。”

他望着她。

“……嗯。”

“豆沙糕,”她说,“不要放太甜。”

“嗯。”

“腊肉,”她顿了顿,“不要熏太咸。”

他看着她。

“……嗯。”

她松开他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

没有回头。

“厉南疆。”

他望着她的背影。

“明日记得申时。”她说。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夜月色很好。

“迟了茶就凉了。”

她迈出门槛。

月光落在她的素衣上,落在发间那根素银簪上。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唇角轻轻扬起。

——

翌日申时。

驿馆后院,桃花树下。

茶烟袅袅。

顾云妆端起茶盏,尝了一口。

今年的云雾,回甘更长了。

她放下茶盏。

“世子手艺见长。”

他坐在对面。

“是茶种得好。”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

“茶种了四年。”

他垂下眼帘。

“嗯。”

“今年是第五年。”

他抬眸。

她望着他。

“明年,”她说,“还会更好。”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提起水铫,为她注满茶盏。

日光从桃叶间筛落,在他们之间铺成细碎的金。

阿蛮躲在廊柱后头,捂着嘴笑。

周仓站在院门外,悄悄别过脸,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远处传来关城的钟声。

申时三刻。

茶还温着。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