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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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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愿君如月月如霜)

顾云妆在剑门关住下了。

说是“住下”,其实也不过是把驿馆东厢那间屋里的东西摆得更整齐些——妆奁放在靠窗的案头,书卷摞在床头的小几上,阿蛮从镇上买回两盆素心兰,在窗台上静静抽着新叶。

没有刻意搬家的仪式,也没有谁开口说“从此便长住了”。

只是厉南疆每日申时从关城回来,会“顺路”到驿馆坐一坐。

带的茶从剑门云雾换成了今春新焙的雨前,茶点从周仓买的桂花糕变成了他自己烤糊过三回的茯苓饼。烤糊的那些他没敢拿出来,周仓含泪吃完,拉了三天的肚子。

四月初八,佛诞日。

驿馆后院的桃花开了满树,粉粉白白,被春风一吹,落了顾云妆半窗。

阿蛮蹲在廊下剥笋,絮絮叨叨说着镇上的新鲜事:“姑娘,您可不知道,今儿个我去买盐,那杂货铺的老板娘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咱们是打哪儿来的,和关城的将军是什么关系……”

顾云妆临窗临帖,笔尖未停。

“你怎么答?”

“我说,我是伺候我家小姐的,旁的不知道。”阿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奴婢机灵着呢。”

顾云妆没抬头。

阿蛮剥完笋,凑到窗边,觑着那帖子上工整的簪花小楷。

“姑娘,您成日写字,不腻呀?”

“不腻。”

阿蛮托着腮,眼珠转了转。

“那您怎么不给世子爷写一封?”

笔尖一顿。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铜钱大一团。

顾云妆搁下笔,揭起那张弄污的纸,团成一团,扔进竹篓。

“写了。”她说。

阿蛮瞪圆了眼。

写了?什么时候写的?写了什么?她怎么不知道?

她张嘴想问,廊外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阿蛮迅速闭了嘴,抱起笋筐一溜烟躲进了耳房。

厉南疆站在院门口。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些,申时刚过,日头还高高挂着。手里提着只竹篮,篮口覆着层蓝布,不知装了什么。

“今日散得早?”顾云妆没有起身。

他“嗯”了一声,走进来。

他把竹篮放在窗台上,揭了蓝布。

里头是一只青瓷坛,坛口封着油纸。

“佛诞日,”他说,“关城施斋。素斋师父做的豆沙糕。”

顾云妆看着那只坛子。

豆沙糕。

她幼时随祖父去寺庙上香,庙里施的便是这个。红豆煮得烂烂的,捣成泥,用糯米粉裹了蒸熟,咬一口,又软又糯。

后来她嫁进侯府,老夫人初一十五礼佛,也有素斋。可没人知道她爱吃这个。

她从没说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

他垂下眼帘。

“正月你离蜀那日,”他说,“阿蛮收拾行囊,往食盒里装了一碟。你吃了三块。”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

天不亮就起身,驿馆的早膳还没送来。阿蛮怕她路上饿,把前一晚剩的点心装进食盒。

豆沙糕是镇上铺子买的,放了一夜,皮子有些硬了。

她还是吃了三块。

不是多爱吃。

是那豆沙的甜,让她想起很久以前、还没出阁的日子。

她以为没有人注意。

“周仓去讨的方子。”他又说,“我试了三回。”

她看着那坛豆沙糕。

坛口封得很严,油纸上压着块小小的红纸,纸上没有字。

“……这回没糊?”她问。

他顿了顿。

“没糊。”

她轻轻弯起唇角,极淡。

“那我尝尝。”

——

豆沙糕没有糊。

不仅没糊,还蒸得恰到好处——皮子软糯,豆沙细腻,甜度也适宜。

顾云妆吃了一块,放下筷子。

“世子手艺见长。”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完那块糕,唇角微微松了松。

“明日还做。”他说。

“不必。”

他抬眸。

“豆沙糕要现蒸才好吃。”她说,“你做一回,我吃一回。不必囤着。”

他“嗯”了一声。

沉默在午后蔓延。

窗外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轻飘飘落在窗台上。

顾云妆垂眸,把那碟豆沙糕往他面前推了推。

“世子也尝尝。”

他看着她推过来的碟子,顿了顿。

然后他伸出手,取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在尝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好吃吗?”她问。

他点头。

她没再说话。

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下颌线映得柔和了几分。

她忽然发现,他最近好像瘦了些。

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下青黑却淡了不少。

——大约是睡得好些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

阿蛮扒在耳房门缝后头,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觉得,剑门关的春天,好像比京城长一些。

——

四月十五,月圆。

厉南疆没有来。

申时过了,酉时过了,驿馆院门外始终空荡荡的,只有那株桃树在暮色里静静落花。

阿蛮往院门口张望了三回,终于忍不住嘀咕:“世子爷今儿怎么没来?周仓也不见人影……”

顾云妆临窗读书,没有抬头。

阿蛮又等了一刻钟,实在憋不住,找了个借口出门打探。

她一口气跑到关城守备府,正撞上周仓从里头出来,满脸焦急。

“周大哥!世子爷呢?”

周仓一跺脚:“将军今早旧伤发了,躺了一天,怎么劝都不肯歇……”

阿蛮心头一跳:“什么旧伤?”

周仓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三年前西南那场仗,将军中了蛊毒。每逢月圆毒发,神智全失,见血方止。往常将军都会把自己锁在静室,谁也不让靠近。今日不知怎的,不肯锁门……”

阿蛮脸色变了。

她转身就跑。

驿馆东厢,顾云妆仍临窗读书。

阿蛮冲进来时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姑、姑娘!世子爷他——他旧伤发作——”

书卷搁下。

顾云妆站起身。

“人在哪里?”

——

关城守备府,后院静室。

门扉紧闭,廊下没有点灯。

周仓守在门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顾云妆来了,扑通一声跪下。

“夫人!将军不肯锁门,又不许人进去……他上回毒发,亲手杀了五个侍妾,他怕——”

“门是从里闩的?”顾云妆打断他。

周仓愣了愣:“是。”

“他闩了门,却不肯锁?”

周仓点头。

顾云妆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闩了门。

却不肯上锁。

——他在等什么?

“周仓,”她说,“这门从外头能开吗?”

周仓摇头:“闩了,开不了。除非将军自己……”

话音未落。

门内传来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墙上。

周仓脸色煞白。

顾云妆上前一步。

“厉南疆。”她叩门。

门内没有回应。

她又叩一声。

“厉南疆,开门。”

死寂。

月光冷冷地照着廊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内传来粗重的喘息,像困兽压抑的低鸣。

“走……”

他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顾云妆……走……”

她没动。

她站在门前,望着那扇将他与世隔绝的木门。

“你闩了门,”她说,“却没有上锁。”

门内喘息骤然一窒。

“你在等什么?”

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她素净的侧脸上。

她抬起手,缓缓落在门扉上。

“厉南疆,”她说,“开门。”

沉默。

漫长的、窒息般的沉默。

然后,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

闩被抽开。

门开了一道缝。

月光从门缝泻进去,照见门后那个人。

他跪伏在地上,一手撑着门框,一手死死攥着衣袖——衣袖上有一道新裂的口子,边缘濡湿,是血。

他不敢碰刀。

他把自己能伤人的东西都扔到墙角,只剩这身衣袍。

可他连衣袍都撕裂了。

他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血丝充血那种红,是瞳仁深处透出来的、不正常的赤色。

像被蛊毒烧灼,像被烈火煎熬。

他看着她。

喉结滚动。

“……走。”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剜出来的。

“我会伤你。”

顾云妆看着他。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底,那一丝竭力维持的清明。

看着他死死攥着衣袖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看着他跪在门边,把自己缩成最卑微的姿态——不是求她怜悯,是求她远离。

她想起那八个侍妾。

想起她们趁他毒发时爬床,被他神智尽失时杀死。

想起他说“是我杀了她们”时,眼底那片死灰。

她想起他说“我不敢靠近任何人”。

尤其不敢靠近她。

她迈过门槛。

“顾云妆——”

他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几乎破碎。

“你会受伤——”

她没有停。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和他平视。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的轮廓上镶一道淡淡的银边。

“厉南疆,”她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着她。

他的瞳仁是赤红的,像两簇燃烧的火。

可她从那火里,看见铺天盖地的恐惧。

不是怕自己会死。

是怕她受伤。

“那八个侍妾,”她一字一字,“是她们趁你毒发时,主动碰你的。”

他攥着衣袖的手在发抖。

“我……”

“那不是你的错。”

他怔住。

她看着他。

“你没有求她们来。”她说,“你没有在清醒时伤害任何人。”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可是——”

“没有可是。”

她伸出手,握住他攥着衣袖的那只手。

他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想抽回。

她没有松开。

她握得很稳。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此刻门外的月光。

可他的脉搏在她指尖剧烈跳动,像被烈火追赶的猎物。

“我不会走。”她说。

他望着她。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不怕?”他问。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怕什么?”

“怕我。”

她看着他。

“你杀过人。”她说。

他眼底的光黯了一瞬。

“可你没有杀无辜的人。”

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怕伤我,所以你锁门。”

“你怕伤我,所以你逃婚。”

“你怕伤我,所以你三年不敢回京。”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厉南疆,”她说,“一个会怕伤我的人,不会伤我。”

他的睫毛剧烈颤动。

然后,他低下头。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滚烫,像发着高烧。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他没有出声。

可她感觉到手背上落了一滴温热的水。

不是汗。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任他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月光从门外流泻进来,落满这间小小的静室。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亥时三刻。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

厉南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知道醒来时,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满地清霜似的月光。

他躺在榻上。

她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倚着扶手,睡着了。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睫毛很安静,眉心微微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又西移了一寸。

久到她的眉心慢慢舒展开。

他轻轻起身,把自己的外袍取下,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没有醒。

他退后几步,在离她最远的墙角坐下。

月光在地上画出分明的明暗界线。

她睡在光里。

他坐在暗处。

可他看着她的目光,比月光更柔软。

——

翌日清晨,顾云妆醒来时,榻边已经空了。

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

廊下站着个人。

玄衣,竹簪,手里端着只托盘。

豆沙糕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晨光里凝成薄薄的雾。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

四目相对。

他垂下眼帘。

“早膳。”他说。

她看着他。

他眼下青黑又重了些,眼底的血丝却褪了。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很干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接过托盘。

“昨晚,”她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睡的?”

他沉默一息。

“……记不清了。”

她没有追问。

她端着托盘走回屋里,在窗边坐下。

他跟到门口,没有进去。

她夹起一块豆沙糕,咬了一口。

“……今日的糕,比昨日的甜。”她说。

他站在门槛边。

“糖放多了?”他问。

她咽下那口糕。

“正好。”

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只青瓷碟上。

他站在光影交界处,没有再走近。

可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

四月二十,顾云妆收到京城来信。

是老夫人的亲笔。

信写得不长,先是问了她的近况,又絮絮说了些侯府的琐事——寿宁郡主病了,吃了十几帖药才见好;侯爷新得了一盆名品建兰,摆在书房当宝贝;太后忌辰将至,府里要做法事。

末了,老夫人提了一句:

“闻汝在剑门,与南疆相得,吾心甚慰。那孽障性情孤拐,若有不驯处,汝可严加管教,不必留情。”

顾云妆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入匣中。

阿蛮凑过来:“老夫人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阿蛮不大信,但也不敢多问。

她觑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又忍不住开口:“姑娘,咱们……还在剑门关住着,那侯府那边……”

她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姑娘听懂了。

世子夫人久居蜀地,不归京城。侯府纵是默许,京中的闲言碎语也不会少。

姑娘当真不在意?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望着窗外那株渐渐凋谢的桃树,沉默了很久。

“阿蛮。”她忽然开口。

阿蛮竖起耳朵。

“今年的荔枝,”她说,“不知甜不甜。”

阿蛮愣了一瞬。

荔枝?

姑娘怎么忽然说起荔枝?

她张口想问,却见顾云妆已经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书卷。

阿蛮把满肚子疑问咽回去。

她总觉得,姑娘那句话不是问荔枝。

可她也知道,姑娘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

四月二十二,厉南疆照例申时来访。

他今日带的不是茶,是一封信。

“京城来的。”他递给她。

顾云妆接过,看见封皮上的字迹,手指微微一顿。

是祖父的亲笔。

她拆开信。

信很短。

只有两行字。

“云妆吾孙:

剑门茶好,可寄京中一尝。

祖父字。”

她看了很久。

厉南疆站在一旁,没有问。

她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祖父想喝剑门关的茶。”她说。

他怔了一瞬。

“……我寄。”

她摇头。

“不必寄。”她望着他,“我回京时,亲手带给祖父。”

他沉默。

她没有说什么时候回京。

他也不敢问。

风从窗外吹来,把那盆素心兰的香气送进屋里。

“今年的云雾,”他忽然开口,“焙了五斤。”

她看着他。

“我留了三斤。”他说。

他没有说留了做什么。

她也没有问。

——

四月二十八,阿蛮从镇上回来,神神秘秘凑到顾云妆跟前。

“姑娘,奴婢今日听说一件事。”

顾云妆没抬头。

阿蛮压低声音:“听说世子爷派人进京了,走的是八百里加急。”

笔尖一顿。

“送的什么?”

阿蛮摇头:“打听不出来,周大哥嘴紧得很。只说是……送给京城一位老太爷的。”

顾云妆没有追问。

她垂眸,继续临帖。

只是那篇《快雪时晴帖》,她临了三遍都不满意。

最后她搁下笔,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宣纸团成团,扔进竹篓。

阿蛮偷偷看了一眼。

纸团上隐约有个“茶”字。

——

五月初五,端午。

剑门关下起了入夏第一场雨。

雨势滂沱,驿馆后院的桃树被打落了最后几片残叶。

厉南疆冒雨而来。

他今日没有带茶点,只带了一只巴掌大的锦盒。

他把锦盒放在窗台上。

顾云妆打开。

里头是一枚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着朵半开的素心兰。

她看了很久。

“今日端午。”他说。

她握着那枚玉簪,触手生温。

“为何送簪?”

他沉默一息。

“你原来的那根,”他说,“旧了。”

她低头,摸向发髻。

那根素银簪,她戴了三年。

出阁时插上的,再没换过。

她把素银簪取下,握在掌心。

“它没有旧。”她说。

他怔住。

她把素银簪放回妆奁底层,把那枚玉簪递还给他。

他没有接。

“你不喜欢?”他问。

她摇头。

“不是不喜欢。”

她看着他。

“簪子送我,是让我插在发间。可我自己插不好。”

他愣住了。

她望着他。

“我原来的簪子,是阿蛮每日帮我插的。”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很大,把檐下的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良久。

他开口。

“那以后……”他顿了顿,“我来。”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帘,像说了什么极僭越的话。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把那枚玉簪收回锦盒,放进袖中。

雨声里,她听见自己说:

“学不会,不许走。”

他抬起眼帘。

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凌厉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