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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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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刀剑如梦)

九月十九,成都府。

顾云妆再次踏入青羊宫旁那家没有招牌的老铺。

老周正在灯下錾刻一块银料,火星飞溅,映得他须发皆白。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辨认了片刻。

“夫人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迎客,“那青玉的事,老朽正想派人去剑门关送信。”

顾云妆在铺中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落座。

“玉到了?”

老周点头,从里间的檀木架上捧出一只锦盒。

锦盒打开。

里头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青玉,通体无瑕,色泽温润如水。日光从窗棂斜照进来,玉身泛着幽幽的碧色光晕,像一捧凝固的春水。

顾云妆看了很久。

“是它。”她说。

老周松了口气。

这玉是他托了七八层关系,从一位告老还乡的将军后人手里收来的。那将军当年在西南战场与敌鏖战,缴获了一批敌军辎重,这枚青玉便是其中一件。

“玉是好玉,”老周斟酌着道,“只是价钱……”

顾云妆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檀木匣。

匣子打开。

里头是一沓银票,整整三千两。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够在成都府买座三进的宅子。

“夫人……”他欲言又止。

顾云妆把银票推过去。

“够不够?”

老周咽了口唾沫:“够……太够了。”

顾云妆没有解释这三千两的来历。

她只是把那只樟木匣放在案上。

“刀鞘,”她说,“可以嵌玉了。”

——

九月廿三,成都府。

老周说,嵌玉需要七日。

顾云妆在青羊宫旁租了间小院,住了下来。

阿蛮每日去集市买菜,回来絮叨成都府的物价——猪肉比剑门关贵两文,青菜倒是便宜,就是没有剑门关那种清甜的泉水,煮出来的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云妆由着她絮叨,自己每日晨起读书,午后去青羊宫走走,傍晚临帖写字。

只是每过两日,她会去一趟城北的驿站。

那里有从剑门关发来的信。

信封上是他凌厉的字迹。

信很短。

有时是“桃叶落尽了”。

有时是“茶收了三斤,给你留着”。

有时是“周仓养的兰草长了一片新叶,阿蛮问的话,替他转达了”。

从不问她何时归。

也从不提他自己。

可她把每一封信都收进妆奁。

和阿蛮从集市买回的桂花糕放在一处,和青羊宫老道赠的《道德经》放在一处,和那柄即将完工的刀鞘图样放在一处。

十月廿一,嵌玉完工。

老周把那柄刀鞘捧出来时,手都在发抖。

黑漆底,缠枝纹,鞘口银镶。

银镶的正中,嵌着那枚青玉。

玉身温润,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碧色,像一滴凝固的春水,又像剑门关雨后初晴的天。

顾云妆接过刀鞘。

指尖轻轻抚过那枚青玉。

触手生温。

“夫人,”老周斟酌着道,“老朽多嘴问一句——这鞘,是配给谁的?”

顾云妆没有抬头。

“配给一个等了十三年的人。”她说。

老周愣了一瞬。

他没有再问。

他在这行做了五十年,见过太多刀,也见过太多刀的主人。

有的刀随主人征战一生,最后主人老去,刀入匣中,再不见天日。

有的刀从未出鞘,只是挂在墙上,供人瞻仰。

可这柄鞘,不一样。

它是为了一柄无鞘十三年的刀量身定做的。

那柄刀,一定等了很久。

——

十月廿四,顾云妆启程回剑门关。

马车辘辘驶出成都府北门时,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落雨。

阿蛮扒着车帘往外看,嘴里嘟囔:“姑娘,这天儿看着不好,要不咱们等明日再走?”

顾云妆倚着车壁,闭目养神。

“不等。”她说。

阿蛮愣了愣。

她偷偷觑着自家姑娘。

姑娘的膝上放着那只樟木匣。

匣子里装着那柄刀鞘。

从成都府到剑门关,快马也要走三日。

姑娘等不及了。

阿蛮忽然有些想笑。

姑娘等了三个月,却等不及这三日。

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把车帘拢紧了些,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

十月廿七,剑门关。

雨。

不是秋雨,是入冬的第一场冷雨,又密又急,打得满山草木瑟瑟发抖。

周仓守在守备府后院的廊下,望着天,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这雨下了三日了。

将军这三日像丢了魂。

晨起站城墙,午后又站城墙,傍晚还站城墙。

站在雨里,也不打伞。

周仓劝了三回,将军只回了一个字。

“走。”

周仓不敢再劝。

他只是悄悄把伞放在将军脚边,然后退到廊下,默默陪着。

此刻将军又站在城墙上了。

玄色的衣袍被雨淋透,贴在身上,勾勒出那道瘦削的轮廓。

周仓远远望着,心里发酸。

世子夫人去成都府,这一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里,将军话更少了,觉更少了,连饭都吃得少了。

前几日周仓偶然进将军卧房,发现那坛云雾茶被将军搬到床头。

每日晨起,将军打开坛口闻一闻。

闻完了,从枕下摸出那根素银簪,看一眼。

然后放回去,开始一整日军务。

周仓不敢问将军是不是在数日子。

他也不敢问将军,那根簪子是世子夫人的,还是将军自己的。

他只是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

此刻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驿道。

雨幕连天,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听见脚步声。

周仓回头。

将军走了过来。

他站在城墙边,望着北方。

雨落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将军,”周仓小心翼翼开口,“这雨大,您回屋歇着吧……”

厉南疆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尊石像。

然后。

驿道尽头出现一个小点。

他的瞳孔倏然收紧。

那辆青帷马车破雨而来。

马蹄踏碎积水,溅起一路水花。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周仓愣了一瞬,随即颠颠地跟上去。

——

马车在驿馆门外停稳。

阿蛮跳下车,撑开伞,掀开车帘。

顾云妆探出身来。

雨幕里,她的面容比三个月前又清减了些,可眉目仍是那样平静。

她扶着他的手下车。

他的手滚烫。

她的手冰凉。

“你淋雨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看着她被雨濡湿的鬓发,看着她眼下一片极淡的青痕。

“你瘦了。”他说。

她弯起唇角。

“你也是。”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樟木匣。

“刀鞘。”她说,“嵌好玉了。”

他接过匣子,打开。

那柄刀鞘静静躺在锦缎上。

黑漆底,缠枝纹,鞘口银镶。

银镶正中嵌着那枚青玉。

玉身温润,在雨天的暗光里泛着幽幽碧色。

他看了很久。

久到雨声渐渐填满所有沉默。

“这玉,”他开口,声音很低,“你选的?”

她点头。

“我选的。”

他把刀鞘从匣中取出。

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青玉。

触手生温。

“你等了我三个月。”他说。

她望着他。

“你等了我十三年。”她说。

他抬眸。

雨落在他脸上。

她看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回去试刀。”她说。

——

守备府后院,静室。

厉南疆把那柄无鞘十三年的长刀从墙上取下。

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芒。

他握着刀,看着那柄新配的鞘。

然后,他把刀身慢慢送入鞘中。

铮然一声轻响。

刀锋入鞘。

严丝合缝。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柄终于有了归处的刀。

没有动。

顾云妆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握着刀鞘的手,骨节泛白。

看着他微微低下的头。

看着他轻轻颤动的肩膀。

很久。

他转过身。

烛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眼眶是红的。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她。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刀有鞘了。”他说。

她点头。

他顿了顿。

“那以后,”他说,“我可以出鞘了。”

她望着他。

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从前他不敢出鞘。

因为出鞘必饮血,因为没有归处。

现在有了。

她走上前。

从他手中接过那柄入鞘的刀。

她把刀放在一旁的案上。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滚烫。

她的手微凉。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出鞘的时候,记得我在等你。”

他望着她。

良久。

他轻轻点头。

“嗯。”

——

十一月初八,剑门关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洒落的盐粒,落在地上就化了。

顾云妆站在驿馆后院那株桃树下。

桃树的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一层薄薄的霜。

她穿着那件霜色斗篷,发髻上簪着那根素银簪。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下雪了。”她说。

他走到她身边。

“嗯。”

她侧过脸看他。

他今日没有佩刀。

那柄刀终于入鞘,挂在守备府静室的墙上。

他不必时刻带着它了。

“刀呢?”她问。

“在屋里。”他说。

她弯起唇角。

“舍得?”

他看着她。

“有鞘了。”他说,“不会丢。”

她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桃树下。

雪花细细地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

“今年的雪,”她说,“比去岁小。”

他望着天。

“会大的。”他说,“腊月还有一场大雪。”

她想起去岁腊月。

那时候她刚入蜀,站在驿亭里,看他从风雪中策马而来。

那时候他不敢走近。

只敢站在五步之外。

如今他站在她身边。

肩并着肩。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去岁的雪,”她说,“你没有走近。”

他垂下眼帘。

“不敢。”他说。

“那今年呢?”

他望着她。

雪花落在她眉间,落在她鬓边那根素银簪上。

他伸出手。

指腹轻轻拂去她眉间那片雪。

“今年,”他说,“走近了。”

她望着他。

他的手指很凉。

可他的目光是温的。

“明年呢?”她问。

他顿了顿。

“明年,”他说,“不走远。”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

雪花细细地落下来,落满他们的肩头。

远处传来关城的钟声。

申时了。

她转身,向屋里走去。

走到门槛边,她停下。

没有回头。

“茶煮好了?”她问。

他站在原地。

“……煮好了。”

她点点头。

走进去了。

他站在桃树下,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

——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茶烟袅袅。

顾云妆坐在窗边,端着茶盏。

他在她对面坐下。

“今年的云雾,”她说,“比去岁更醇。”

他点头。

“明年会更好。”他说。

她放下茶盏。

望着窗外细细的雪。

“后年呢?”

他怔了一瞬。

“后年……”

她转过头,看着他。

“后年,你会种出更好的茶。”她说。

他望着她。

她眼中有灯火的光。

“那大后年呢?”他问。

她弯起唇角。

“大后年,”她说,“我还在。”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提起水铫,为她注满茶盏。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茶烟袅袅。

阿蛮躲在耳房里,扒着门缝往外看。

她看见姑娘端着茶盏,望着窗外的雪。

她看见世子爷坐在姑娘对面,偶尔抬眼看一看姑娘。

他们不怎么说话。

可那沉默里,没有尴尬,没有疏离。

只有暖意。

像这屋里的炭火。

像那盏茶。

阿蛮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姑娘一个人在侯府小院,守着冷灶,望着窗外。

那时候的雪,比现在冷多了。

她轻轻放下门帘,退回耳房里。

没有惊动那两个人。

——

腊月初八,剑门关果然下了一场大雪。

如他所说。

雪下了整整一日一夜,积了三尺厚。

驿馆后院的桃树被雪压弯了枝,像一柄撑满的伞。

顾云妆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白雪。

他站在她身边。

“还记得去年今日吗?”她问。

他点头。

“记得。”

去年今日,赐婚圣旨到侯府。

他逃婚入蜀。

她携和离书,踏雪而来。

他们在驿亭相见。

他不敢走近。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那时候,”他说,“我以为你会把和离书摔在我脸上。”

她侧过脸看他。

“想摔来着。”她说。

他望着她。

“那怎么没摔?”

她想了想。

“因为你问了一句腊肉还送不送。”

他怔住。

她看着他。

“那封信,”她说,“我看了很多遍。”

他的睫毛轻轻一颤。

“写得很奇怪。”她说,“可我看懂了。”

他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

“你在问我,还愿不愿意收你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

“……嗯。”

她弯起唇角。

“那我现在告诉你,”她说,“愿意。”

他抬眸。

她望着他。

雪落满他们的肩头。

“腊肉,”她说,“明年继续送。”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他说。

——

腊月三十,除夕。

剑门关守军照例要祭关神、吃年夜饭。

厉南疆破例没有去。

周仓来请了三回,他只回了一个字。

“走。”

周仓懂了。

将军要陪世子夫人过年。

他颠颠地跑回去,把将军那份年夜饭装进食盒,送到驿馆。

阿蛮接过食盒,白了他一眼。

“世子爷在里头呢,你送什么食盒?”

周仓讪讪地笑。

“这不是怕将军饿着吗……”

阿蛮哼了一声。

“将军饿不着。”她说,“有我家姑娘呢。”

她提着食盒进去了。

周仓站在院门外,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屋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偶尔有说话声传出来,听不清说什么。

可那声音很轻。

很软。

像这雪夜里的灯火。

周仓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忽然觉得,今年的除夕,好像没那么冷了。

——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

顾云妆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厉南疆坐在她对面。

案上摆着周仓送来的食盒,阿蛮又添了几碟小菜。

不算丰盛,却满满摆了一桌。

“吃不下这么多。”顾云妆说。

他点头。

“我也吃不下。”

她看了他一眼。

“那你让他们送?”

他顿了顿。

“过年。”他说,“该有的要有。”

她弯起唇角。

“好。”

他们动筷。

吃得很慢。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积了厚厚一层。

远处隐约传来关城的钟声。

子时了。

新的一年到了。

顾云妆放下筷子。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新年了。”她说。

他点头。

“新年好。”他说。

她望着他。

“你有什么心愿?”

他沉默了一息。

“你。”他说。

她怔住。

他看着她。

“你在这里。”他说,“就够了。”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灯火。

望着他肩上没来得及拂去的雪。

她忽然伸出手。

轻轻拂去他肩上的雪。

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然后放松。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以后,”她说,“每年的雪,我都替你拂。”

他望着她。

良久。

他轻轻点头。

“好。”

——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灯火暖黄。

她收回手。

提起茶铫,为他注满茶盏。

茶烟袅袅,在灯下轻轻升腾。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