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陌上花开缓缓归)
二月初八,剑门关来了第二位京城来客。
这回不是寿宁郡主,是顾家大老爷的亲笔信,随信而来的还有一辆青帷马车,满载崔家园中那株赵粉的分株。
信写得不长,却是顾大老爷难得的絮叨。
“云妆吾儿:
崔家园中赵粉今春发新枝十余,汝母命人分株三棵,遣人送至剑门关。园丁言,蜀地气候温润,宜植牡丹。若成活,明年当可见花。
汝母嘱:栽植之法附于另纸,不可轻忽。
另,承恩侯府老夫人遣人来问,汝在蜀地可安。吾答:甚安。老夫人笑,言那孽障有福。
余无所嘱。唯望吾儿与厉将军,相扶相携,共度晨昏。
父字。”
顾云妆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阿蛮扒着马车往里张望,嘴里啧啧有声:“姑娘!三棵赵粉!崔家老太君这是把半个园子都给您搬来了!”
顾云妆走过去,掀开马车上覆着的油布。
三棵牡丹分株装在粗陶盆里,根上还带着崔家园子的泥土。嫩芽刚刚冒头,蜷成小小的一团,蜷在春寒料峭的风里。
她看了很久。
阿蛮凑过来:“姑娘,这能种活吗?”
顾云妆没有回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能。”他说。
她侧过脸。
他站在她身边,望着那三棵幼嫩的牡丹。
“蜀地气候温润,”他说,“适合牡丹。”
她看着他。
“你懂牡丹?”
他顿了顿。
“你走后,”他说,“看过几本书。”
她弯起唇角。
“什么书?”
他垂下眼帘。
《洛阳牡丹记》《亳州牡丹史》《天彭牡丹谱》。”
她望着他。
他一本一本数过来,数完抬起眼帘,正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种茶要看土,”他说,“种牡丹也要看土。”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的耳尖。
那点红,比崔家园的赵粉还好看。
——
二月十二,宜栽种。
剑门关守备府后院,多了三棵牡丹。
厉南疆亲自挖的坑。
周仓想帮忙,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阿蛮想帮忙,被他沉默地拒绝。
他一个人挖了三个坑,深浅一致,坑底铺了层细沙,又从山上背来腐殖土,混进园里的黄泥。
顾云妆站在旁边看。
看他一锹一锹挖土,看他弯腰铺沙,看他背着重重的土袋从山上下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
日头渐渐升高。
三棵牡丹栽好了。
他直起身,擦了把汗。
“行了。”他说。
顾云妆走过去,蹲下。
指尖轻轻触了触那蜷缩的嫩芽。
“什么时候能开花?”
他想了想。
“明年。”他说,“后年更盛。”
她站起身。
望着那三排新培的土。
“后年,”她说,“我还在。”
他站在她身边。
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她。
日光落在他肩上,落在她鬓边那根素银簪上。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
——
二月十八,剑门关下了一场春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驿馆后院的桃树被雨洗得发亮,嫩芽舒展成叶片,一片新绿。
顾云妆撑着伞,站在牡丹旁边。
三棵牡丹都活了。
嫩芽比栽下时长高了一寸,叶尖挂着雨珠,晶莹剔透。
他站在她身后。
替她撑着伞。
“活了。”她说。
他点头。
“活了。”
她侧过脸看他。
他撑着伞,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被雨水濡湿了。
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进来。”
他没有动。
她顿了顿。
“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他往她身边挪了半步。
伞太小。
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她没有躲。
他也没有躲。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远处的关城隐在雨幕里,模模糊糊,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侧过脸。
她望着雨中的牡丹。
“你知道陌上花开缓缓归吗?”
他怔了一瞬。
“知道。”他说。
她等着。
他顿了顿。
“吴越王钱镠写给夫人的信。”他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她弯起唇角。
“缓缓归,”她说,“不是不归。”
他望着她。
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让夫人慢慢走,”她说,“看看路上的花。”
他看着她。
雨声细细密密。
“那,”他开口,“你的花在这里。”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你可以慢慢看。”他说,“不用归。”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他。
望着他被雨水濡湿的肩头,望着他低垂的眼睫,望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
她忽然伸出手。
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一把。
他整个人被拉进伞下。
肩膀紧紧挨着她。
他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伞太小了,”她说,“挤一挤。”
他望着她。
她的睫毛上沾了细细的雨珠,像落了一层春露。
他忽然很想低头。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
紧紧挨着她。
听雨落在伞上。
——
三月三,上巳节。
剑门关镇上有庙会。
周仓一大早就来驿馆报信,说镇上有杂耍、有糖人、有卖花灯的,热闹得很。
阿蛮眼睛亮了。
顾云妆放下书卷。
“想去?”
阿蛮拼命点头。
顾云妆看了她一眼。
“那就去。”
阿蛮欢呼一声,跑回屋换衣裳去了。
顾云妆站起身,走到廊下。
他站在那里。
“你去吗?”她问。
他看着她。
“你去我就去。”他说。
她弯起唇角。
“那走吧。”
——
镇上比元宵时热闹多了。
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糖人的、卖面人的、卖花灯的、卖绢花的,把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孩童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阿蛮一进街就没了影。
周仓追在后头喊,喊了两声也没喊住,只好苦着脸跟上去。
顾云妆和厉南疆慢慢走在人群里。
她走得不快。
他也不催。
走到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她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色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簇拥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花海。
摊主是个年轻姑娘,见有客人来,殷勤地招呼:“夫人买花吗?都是新做的,绢布是杭州来的,不会褪色。”
顾云妆的目光落在一朵海棠红的绢花上。
那花做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鹅黄色的丝线绣成,栩栩如生。
她看了很久。
没有买。
她转身要走。
“这朵。”他开口。
她回头。
他指着那朵海棠红的绢花。
摊主麻利地取下来,递给他。
他接过花,看着她。
“你鬓边那朵,”他说,“旧了。”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
那朵海棠红的绢花,是他送的。
她戴了快一年。
边角有些毛了,颜色也褪了些。
可她没有换。
他拿着那朵新花,看着她。
“我替你换?”他问。
她望着他。
他站在春日的日光里,手里托着那朵绢花。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此刻轻轻捏着那朵花,像捏着什么极贵重的东西。
她微微低下头。
他靠近一步。
把那朵旧花从她发髻上取下,收入怀中。
然后把那朵新花轻轻簪进她的发髻。
他的手很稳。
只是指尖微微发烫。
簪好了。
她抬起头。
他退后一步,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发间那朵新花上。
海棠红。
比去年那朵更艳。
“好看吗?”她问。
他点头。
“……好看。”
她弯起唇角。
付了钱。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那朵旧花,”她说,“你留着做什么?”
他顿了顿。
没有回答。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想你的时候,”他说,“看看。”
她望着他。
日光在他脸上跳跃。
她忽然发现,他好像没有那么怕说了。
从正月初一到今天,他说了很多话。
每一句都是从前不敢说的。
“那现在呢?”她问。
他抬起眼帘。
“现在?”他顿了顿,“不用看了。”
她等着。
他看着她。
“你在。”他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烫。
她的手微凉。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慢慢走在春日的集市里。
——
三月十八,剑门关来了一位贵客。
不是京城的。
是从成都府来的。
老周。
他背着一只长条形的包袱,站在驿馆门口,须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却带着笑。
“夫人,”他说,“老朽来给您送件东西。”
顾云妆请他进屋。
老周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是一柄新刀鞘。
黑漆底,缠枝纹,鞘口银镶。
银镶正中嵌着那枚青玉。
可这不是原来那柄。
是新的。
比原来那柄更精致,缠枝纹刻得更细,青玉镶得更牢。
顾云妆愣住了。
“这是……”
老周笑了。
“夫人那三千两银票,老朽没敢用。”他说,“夫人的玉,老朽没敢收。”
他顿了顿。
“夫人走后,老朽想了想。”他说,“这刀鞘,不该是夫人买给将军的。”
顾云妆望着他。
老周把那柄新刀鞘推到她面前。
“该是夫人亲手做的。”他说,“老朽只是帮忙。”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柄刀鞘。
银镶处刻着一行小字。
极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她看了很久。
老周站起身。
“老朽告退。”他说,“夫人保重。”
他走了。
顾云妆独自坐在那里,握着那柄刀鞘。
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夜夜流光相皎洁。
——
申时。
厉南疆准时来到驿馆。
他推开门。
顾云妆坐在窗边。
她手里捧着一柄刀鞘。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枚青玉上,流转着幽幽的光。
他怔住了。
“这是……”
她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
“那柄旧的,”她说,“我留着。”
他望着她。
她把手里的刀鞘递给他。
“这柄新的,”她说,“是我送你的。”
他接过刀鞘。
低头。
看见了那行字。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影移了一寸。
久到她的身影在他眼中渐渐模糊。
他抬起头。
望着她。
他的眼眶是红的。
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她。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我……”
他说不出话。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以后,”她说,“你有两柄鞘了。”
他怔住。
她弯起唇角。
“一柄装刀。”她说,“一柄装我。”
他望着她。
望着她唇角的弧度,望着她眼底的灯火,望着她鬓边那朵海棠红的绢花。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
抱住了她。
紧紧的。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她没有动。
她只是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窗外日光正好。
桃花开了满树。
——
三月廿八,剑门关的桃花谢了。
花瓣落了一地,铺成粉色的薄毯。
顾云妆站在树下,望着满地的落英。
他站在她身边。
“谢了。”她说。
他点头。
“明年还会开。”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明年,”她说,“一起看。”
他望着她。
“好。”
风吹过,卷起几片残瓣。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
花瓣躺在她掌心,薄薄的,软软的。
他看着她掌心的那片花瓣。
忽然开口。
“顾云妆。”
她侧过脸。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等你的吗?”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不是三年前。”他说,“是五年前。”
她怔住。
他抬起眼帘。
“五年前,西南战事平定,我入京述职。”他说,“路过文华殿,听见有人在讲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声音很好听。”他说,“我在廊下站了一个时辰,听完了那堂课。”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那是你祖父。”
她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
“可我记得那个声音。”他说,“记了两年。”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落花的香气。
“赐婚圣旨下来那天,”他说,“我想起那个声音。”
他看着她。
“我想,”他说,“能嫁给那样的人家,能听那个声音长大的人……一定很好。”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光。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等了五年。”她说。
他点头。
她弯起唇角。
“那我陪你等五十年。”她说。
他怔住。
她看着他。
“够不够?”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再次把她拥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闷闷的。
哑哑的。
“不够。”他说。
她笑了。
在他怀里。
“那六十年?”
他抱紧她。
“不够。”
“七十年?”
“不够。”
“一百年?”
他顿了顿。
“一百年,”他说,“勉强够。”
她笑出声。
抬手捶了他一下。
“贪心。”
他低头。
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眼底。
“是你说的。”他说,“陪我等的。”
她望着他。
“嗯。”她说,“我说的。”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在她额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像桃花落在掌心。
——
四月,牡丹开了。
三棵赵粉,开了七朵。
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崔家园中那株母树。
顾云妆站在花前。
他站在她身后。
“开了。”她说。
他点头。
“开了。”
她回头看他。
“你种的。”
他摇头。
“你种的。”他说,“我只是挖坑。”
她弯起唇角。
“那明年,”她说,“一起种。”
他看着她。
“好。”
风吹过,牡丹摇曳。
远处传来关城的钟声。
她收回目光,望着那七朵盛放的赵粉。
“厉南疆。”
他应。
她顿了顿。
“明年,”她说,“我们回一趟京城。”
他怔住。
她侧过脸。
看着他。
“我母亲想看你的茶。”她说,“我父亲想看看,那个把他女儿留在剑门关的人,长什么样子。”
他望着她。
喉结滚动。
“我……”他顿了顿,“我怕。”
她看着他。
“怕什么?”
他垂下眼帘。
“怕他们不喜欢我。”
她望着他。
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微微抿紧的唇角,望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
三年前他站在驿亭外,也是这样。
不敢走近。
不敢说话。
只敢问一句“还来吗”。
三年了。
他学会了走近。
学会了说话。
学会了抱她。
可他还是会怕。
怕被拒绝。
怕被讨厌。
怕失去。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你忘了一件事。”她说。
他等着。
她弯起唇角。
“我父亲,”她说,“早就知道你是谁。”
他怔住。
她望着他。
“五年前,你在文华殿外站了一个时辰。”她说,“我祖父回府后,跟父亲提过。”
她顿了顿。
“他说,剑门关下遇见的小将军,脊背挺直,目光清明,不是传言中嗜杀之人。”
他望着她。
“我父亲,”她说,“信了祖父一辈子。”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很久。
他轻轻开口。
“那,”他顿了顿,“我种的那三斤茶,够不够送?”
她笑了。
“不够。”她说,“你种了四年,才收那么点。”
他垂下眼帘。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
“明年多种点。”她说,“多收几斤,给我父亲尝。”
他望着她。
日光落在他眼底。
“好。”他说。
——
四月十八,剑门关又下了一场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香气。
顾云妆站在廊下。
他站在她身边。
“雨停了。”她说。
他点头。
她侧过脸看他。
“今晚的月亮,”她说,“会很亮。”
他望着天。
云层在散开,露出浅蓝的天。
“嗯。”他说。
她收回目光。
望着院中那三棵牡丹。
雨后的牡丹更加娇艳,花瓣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侧过脸。
她望着牡丹。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在这里吗?”
他等着。
她顿了顿。
“不是因为剑门关的茶。”她说,“也不是因为那三棵赵粉。”
他望着她。
她转过头。
目光落在他脸上。
“是因为你。”她说。
他看着她。
看着她素净的眉眼,看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他站在文华殿外,听那个苍老的声音讲学。
他不知道自己会遇见她。
不知道自己会等五年。
不知道自己会有今天。
可今天她在。
在他身边。
看着他的眼睛。
说是因为他。
他伸出手。
把她拉进怀里。
紧紧的。
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闷闷的。
哑哑的。
“顾云妆。”
她应。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怔了一瞬。
然后弯起唇角。
“谢什么?”
他抱紧她。
“谢谢你,”他说,“来剑门关。”
她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不用谢。”她说,“我来的时候,也没想到会留下。”
他低头看她。
她抬起头。
看着他。
“可留下之后,”她说,“就不想走了。”
他望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灯火。
他忽然低头。
吻住了她。
轻轻的。
像桃花落在掌心。
她闭上眼。
任由这个吻落在唇上。
——
(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