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夫人,饶命啊

共 19 章

《夫人,饶命啊》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11章

第11章

(第十一章:春风不度剑门关)

正月初一,剑门关的雪停了。

天放晴,日光明晃晃地照着满山积雪,刺得人睁不开眼。驿馆后院的桃树上挂了厚厚一层霜,枝丫被压得低垂,像一柄撑久了的伞。

顾云妆推开门,站在廊下。

雪后的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日光里慢慢散开。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起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晨起的沙哑。

她没有回头。

“嗯。”

他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有说话。

廊下的冰凌在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偶尔有一滴融水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远处传来关城的钟声。

正月初一,开城大典。

他该去了。

他没有动。

她侧过脸看他。

“不去关城?”

他顿了顿。

“周仓去了。”

她弯起唇角。

“偷懒?”

他垂下眼帘。

“……不是。”

她等着。

他沉默了一息。

“今天,”他说,“想陪你看雪。”

她望着他。

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道凌厉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眼下青黑淡了许多,下巴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发髻也梳得一丝不苟。

她想起去年今日。

去年正月初一,她启程回京。

他站在关前送她,不敢说一句话。

只敢问一句“还来吗”。

今年他在她身边。

看雪。

“厉南疆。”她唤他。

他侧过脸。

她看着他。

“去年的今天,”她说,“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

想了很久。

“在想……”他开口,声音很低,“你会不会来。”

她望着他。

“后来呢?”

“后来你来了。”他说。

她等他说下去。

他又沉默了一息。

“来了,又走了。”他说。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去年今日。

他站在关前,问她还来吗。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剑门关的茶,要在剑门关喝。

她给他留了一句话。

没给答案。

他等了一整年。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他望着她。

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

是不敢猜。

她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答应过你。”她说。

他怔住。

“答应过?”他问。

她点头。

“正月在驿亭,我说剑门关的茶要在剑门关喝。”她说,“那就是答应了。”

他望着她。

日光在他眼底跳跃。

“我以为……”他顿了顿,“以为那是客气话。”

她看着他。

“我从不与人有客气话。”她说。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素净的眉眼,望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望着她唇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去年正月。

她在驿亭问他:那你怕什么?

他说:怕你恨我入骨。

她说:那封和离书,是三年前写的。

她说:三年前的我,和今日的我,没有关系。

那时候他不信。

他以为她只是嘴上说说。

可这一年,她回来了。

回来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留到了现在。

他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微凉。

他的手滚烫。

她没有抽回。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我信了。”他说。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回握了他的手。

廊下冰凌滴水。

远处钟声悠远。

日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剑门关没有京城那种盛大的灯会,只有镇上几户人家在门口挂了几盏红灯笼,稀稀落落的,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周仓从镇上回来,手里拎着一盏兔子灯。

“将军!镇上李木匠家做的,说给夫人解闷。”

厉南疆接过那盏灯。

灯是纸糊的,兔子的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丑得有些滑稽。

周仓觑着他的脸色,讪讪道:“小的挑了半天,就这盏做得最好……”

厉南疆没有说话。

他提着那盏灯,往后院走去。

顾云妆正在屋里临帖。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看见他手里那盏灯,她愣了一下。

“这是……”

“周仓买的。”他说,“元宵节。”

她放下笔,走过去接过那盏灯。

仔细端详了片刻。

“兔子耳朵歪了。”她说。

他点头。

“眼睛也一大一小。”

她看着他。

“你就挑了这个?”

他垂下眼帘。

“……嗯。”

她弯起唇角。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息。

“因为,”他说,“像你。”

她怔住。

他抬起眼帘。

“不是像你。”他说,“是像你种的那株赵粉。”

她望着他。

他继续说。

“你母亲来信说,你幼时种赵粉,头三年不开花,你每日去看,看完就写字,写完就等着。”

他顿了顿。

“等它开。”

她握着那盏兔子灯,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这盏灯,”他说,“不好看。但有人做了它,有人买了它,有人把它送到你面前。”

他顿了顿。

“它就有它的好了。”

她望着他。

望着他眼底的灯火。

她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他在剑门关种茶。

种了四年。

前三年种死了,第四年才活。

他没有放弃。

因为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喝他的茶。

就像这盏歪耳朵的兔子灯。

它不好看。

可它被人送来了。

她忽然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今晚,”她说,“去镇上赏灯。”

他怔了一瞬。

“镇上灯少。”他说。

她弯起唇角。

“少才好。”她说,“多了吵。”

他望着她。

良久。

“好。”他说。

——

镇上确实没有多少灯。

可今夜是元宵,家家户户还是开了门,在檐下挂一两盏红灯笼。

青石板路被灯笼映得暖融融的,偶尔有孩童跑过,手里举着糖人,笑声清脆。

顾云妆提着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走在他身边。

他走得很慢。

怕她跟不上。

其实她跟得上。

可他没有走快。

她也没有催。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穿过那条不长的镇街。

走到街尾,有一棵老槐树。

树下摆着个小摊,卖桂花汤圆。

摊主是个老婆婆,头发花白,手脚却很利落。见他们走来,笑着招呼:“将军!带夫人来吃汤圆?”

厉南疆脚步一顿。

“……你认得我?”

老婆婆笑了。

“将军驻守剑门关四年,镇上谁不认得?就是将军从不来镇上,今儿个倒是稀客。”

他垂下眼帘。

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常来镇上。

顾云妆替他开口。

“婆婆,来两碗汤圆。”

老婆婆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下汤圆去了。

他们坐在槐树下的条凳上。

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放在脚边。

“你从没来过镇上?”她问。

他摇头。

“为何?”

他沉默一息。

“怕。”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怕人多。”他说,“怕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她懂了。

他怕自己毒发,伤及无辜。

所以他四年没有来过镇上。

把自己关在剑门关,关在那座孤城里。

今夜他来了。

因为她。

“厉南疆。”她唤他。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今晚人多吗?”

他环顾四周。

街上有七八个孩童跑过,有几个妇人站在门口闲聊,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

“多。”他说。

她点点头。

“那你怕吗?”

他望着她。

她坐在他对面,脚边放着那盏歪耳朵的兔子灯。灯火映在她脸上,把那道素净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忽然发现。

他不怕了。

不是因为没有危险。

是因为她在。

她在这里。

那些声音、那些人、那些他从前避之不及的东西,忽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不怕。”他说。

她弯起唇角。

老婆婆端着两碗汤圆过来,放在他们面前。

汤圆白胖,浮在桂花糖水里,香气扑鼻。

顾云妆舀起一个,轻轻咬了一口。

芝麻馅的,甜而不腻。

“好吃。”她说。

他看着她的吃相。

看她低头,看她垂眸,看她唇边沾了一点糖水。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在遇见她之前,他不知道什么是甜。

后来她来了。

她吃他做的豆沙糕。

她说甜了或者不甜。

她把他种了四年的茶,喝成“回甘很长”。

她把他的刀,配上鞘。

她是他的甜。

“厉南疆。”她抬起头,“你怎么不吃?”

他回过神。

低头,舀起一个汤圆。

甜的。

——

正月廿三,剑门关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仓跌跌撞撞冲进守备府时,厉南疆正在静室里擦刀。

刀入鞘了,还是要擦的。

“将、将军——”周仓喘着粗气,“侯、侯府来人了!”

厉南疆握着刀鞘的手微微一顿。

“谁?”

“寿、寿宁郡主!”

他站起身。

——

驿馆正堂。

寿宁郡主坐在上首,手里端着茶盏,姿态端庄,只是眼角有些泛红。

她看见厉南疆进来,茶盏轻轻一顿。

母子四年未见。

厉南疆站在门口,没有动。

寿宁郡主望着他。

他瘦了。

比四年前瘦了很多。

下巴上多了些风霜刻下的痕迹,眉宇间那股冷厉之气倒是淡了。

不是没了。

是有人替他化了。

“疆儿。”她开口,声音有些颤。

他走上前。

跪在她面前。

叩首。

“母亲。”

寿宁郡主的眼泪落下来。

她放下茶盏,弯腰扶他。

“起来,起来……”

他起身。

寿宁郡主拉着他的手,上看下看,看了很久。

“瘦了。”她说。

他没有说话。

她看向门口。

顾云妆站在那里。

素衣,素簪,面容平静。

寿宁郡主松开儿子的手,向她走去。

顾云妆敛衽行礼。

“郡主。”

寿宁郡主扶住她。

“叫母亲。”她说。

顾云妆抬眸。

寿宁郡主的眼眶红着,泪水还挂在脸上。

可她的目光是温的。

“这四年,”她说,“委屈你了。”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握住她的手。

“疆儿不会说话,也不会做事。”她说,“可他是个好孩子。”

她顿了顿。

“你信我。”

顾云妆望着她。

望着她鬓边的白发,望着她眼底的心疼,望着她握着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封信。

疆儿幼时,尝问吾:娘,为何旁人有爹娘相伴,吾只有刀?

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个母亲,不是不疼儿子。

是她不会疼。

她以为让儿子上战场、建功立业、搏一个封妻荫子,就是疼他。

她不知道他怕什么。

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不知道他一个人守在这剑门关,四年不敢回京,是因为什么。

可她是爱他的。

这一点,顾云妆看懂了。

“母亲。”她开口。

寿宁郡主怔住。

泪落得更凶了。

她抱住顾云妆。

“好孩子……好孩子……”

厉南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母亲抱着她哭。

看着她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像在哄一个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母亲也抱过他。

只是后来。

后来就没了。

再后来,他就只有刀了。

此刻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刀可以入鞘了。

——

寿宁郡主在剑门关住了三日。

这三日,她走遍了儿子驻守的关城,吃了他亲手种的茶,尝了他做的豆沙糕(第二回做的,没糊)。

她话不多。

只是看着。

看着儿子和她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一起煮茶、一起用饭、一起在雪后的院子里慢慢走。

她看见儿子的目光。

那道目光,会落在她身上。

很轻。

很柔。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儿子不是不会爱人。

是只爱她一个人。

离开那日,寿宁郡主拉着顾云妆的手。

“云妆。”她唤她。

顾云妆应。

寿宁郡主看着她。

“侯府那边,”她顿了顿,“有我。”

顾云妆望着她。

“老夫人年事已高,侯爷不理俗务。”寿宁郡主说,“往后,没人敢委屈你。”

顾云妆没有说话。

寿宁郡主拍拍她的手。

“你好好在这里。”她说,“陪着他。”

她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儿子。

“他等了太久了。”

顾云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他站在马车旁,玄衣墨发,身姿笔挺。

风把他袍角吹起,他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这边。

望着她。

她收回目光。

“我知道。”她说。

寿宁郡主点点头。

松开手。

马车辘辘远去。

顾云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走到她身边。

“母亲走了。”他说。

她点头。

他沉默了一息。

“她哭了。”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我小时候,”他说,“她很少哭。”

她等着。

他顿了顿。

“我以为她不在乎。”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她握着。

“她在乎的。”她说,“只是不会说。”

他垂下眼帘。

“像你。”她说。

他抬眸。

她看着他。

“你也不会说。”她说,“可你在做。”

他望着她。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雪在融化。

他忽然握紧她的手。

“顾云妆。”他唤她。

她应。

他看着她。

“我学会了。”他说。

她等着。

他垂下眼帘。

没有再说。

她等了片刻。

然后弯起唇角。

“学会什么了?”

他抬起眼帘。

看着她。

看了很久。

“学会说了。”他说。

她望着他。

他开口。

“你……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比我重要。”

“比刀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

她望着他。

风把她鬓边碎发吹乱。

她抬手拂开。

动作很轻。

“厉南疆。”她唤他。

他应。

她看着他。

“你终于会说了。”她说。

他垂下眼帘。

“……嗯。”

她弯起唇角。

“那以后,”她说,“每年说一遍。”

他抬眸。

她望着他。

“每年正月初一,”她说,“说一遍。”

他怔了一瞬。

然后。

他轻轻点头。

“好。”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剑门关的雪化尽了。

驿馆后院那株桃树冒出第一颗新芽。

顾云妆站在树下,望着那颗嫩绿的芽尖。

他站在她身边。

“今年,”他说,“会开花。”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有人看。”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从前没人看,”他说,“它就不开。”

她弯起唇角。

“现在有了?”

他点头。

“现在有了。”

她收回目光,望着那株桃树。

“那今年,”她说,“等它开。”

他站在她身边。

春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忽然开口。

“厉南疆。”

他侧过脸。

她望着那株桃树。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他等着。

她弯起唇角。

“这叫,”她说,“枯木逢春。”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素净的侧脸,望着她鬓边那根素银簪,望着她唇角那一点浅浅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

他不是枯木。

她是他的春。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