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此心安处是吾乡)
八月初八,剑门关落了入秋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驿馆后院的桃树上,把那些青涩的果子洗得发亮。三棵赵粉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染上浅浅的枯色。
顾云妆站在廊下,望着雨幕。
阿蛮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把油纸伞。
“姑娘,下雨了,您怎么不躲躲?”
顾云妆没有接伞。
“他呢?”
阿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是谁。
“薛爷爷说,今日要行针,将军在守备府……”
顾云妆接过伞。
“我去看看。”
——
守备府后院的静室里,药气弥漫。
薛老爷子正在行针。
九根银针扎在厉南疆的背上,每一根都在微微颤动。他趴在榻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臂,看不清神情。
顾云妆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周仓在旁边候着,见她来了,压低声音道:“夫人,薛爷爷说行针的时候不能打扰……”
她点点头。
就站在门外。
雨从檐角滴落,一声一声,像极轻的更漏。
不知过了多久,薛老爷子推门出来。
满头是汗。
“丫头来了?”他看了她一眼,“进去吧,今日的针行完了。”
她走进去。
他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走到榻边。
“厉南疆。”她唤他。
他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
脸色白得像纸。
额上全是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
可他看见她,还是弯了一下唇角。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她在他身边坐下。
伸出手,轻轻拂去他额上的汗。
“下雨了,”她说,“来看看你。”
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滚烫。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
他撒谎。
她知道。
她没有戳穿。
她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嗯,”她说,“不疼。”
他闭上眼睛。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
八月初十,剑门关收到了京城的信。
不是一封,是三封。
第一封是寿宁郡主的。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侯府的桂花开了,老夫人身子硬朗,侯爷新得了一方古砚,宝贝得什么似的。末了问疆儿可好,云妆可好,有没有按时用饭,有没有添置秋衣。
第二封是顾大老爷的。
信写得不长,只报平安。崔家园的牡丹开始落叶了,要准备过冬;母亲一切都好,只是惦记女儿;那三斤茶,明年多种些,给岳父岳母尝尝。
第三封是阿蛮的娘写的。
阿蛮捧着信,哭得稀里哗啦。她娘说家里一切都好,弟弟娶了媳妇,妹妹定了人家,让她好好伺候姑娘,别给顾家丢脸。
阿蛮哭完了,擦干眼泪,开始给娘写回信。
顾云妆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的,打在桃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他今日没有来。
薛爷爷说,行针之后要静卧,不能走动。
她等了一日。
没有等到他。
——
八月十一,雨停了。
天放晴,日光明晃晃地照着。
申时,他准时出现在驿馆门口。
脸色还有些白,可精神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进来。
“好了?”她问。
他点头。
“好了。”
她弯起唇角。
“那去喝茶。”
——
桃树下,茶烟袅袅。
今年的秋茶刚焙好,是他亲手焙的。
她端起茶盏,尝了一口。
“比春茶更醇。”她说。
他点头。
“秋茶耐泡。”他说,“可以喝久一点。”
她放下茶盏。
望着他。
“厉南疆。”
他抬眸。
她顿了顿。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的茶吗?”
他等着。
她弯起唇角。
“你泡的,”她说,“都喜欢。”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愣住的样子。
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像桃花落在水面上。
他也笑了。
很淡。
可眼底全是光。
——
八月十五,中秋。
剑门关没有下雨。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关城上空,照得满山遍野亮堂堂的。
顾云妆站在城墙上。
他站在她身边。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去年中秋,”她说,“你在哪里?”
他想了想。
“城墙上。”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一个人?”
他点头。
她望着他。
望着月光下他的侧脸。
那道凌厉的轮廓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忽然想起去年中秋。
去年她在成都府。
提着阿蛮买的兔子灯,站在满城灯火里。
那时候她忽然很想回剑门关。
想看看他有没有人陪着过中秋。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
他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望着月亮。
望着北方的驿道。
望着她可能在的方向。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微凉。
她握着。
“今年,”她说,“不是一个人了。”
他侧过脸。
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眼底。
“嗯。”他说,“不是一个人了。”
她弯起唇角。
“以后也不是。”
他望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好。”
——
八月十八,薛老爷子开始第二个疗程。
这一次比上次更疼。
厉南疆从屋里出来时,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脸色白得像纸。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站着。
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
“不疼。”他说。
她看着他。
看着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她忽然伸出手。
抱住了他。
他愣住了。
她的手环在他腰上,抱得很紧。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没有说话。
他慢慢抬起手。
落在她背上。
轻轻的。
“真的不疼。”他说。
她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你撒谎。”
他没有说话。
她抱紧他。
“可我不戳穿你。”她说,“你也不许戳穿我。”
他低下头。
下巴抵在她发顶。
“好。”他说。
——
八月廿五,剑门关收到一封从洛阳来的信。
是薛老爷子的儿子写来的。
信中说,薛老夫人病重,盼老爷子速归。
薛老爷子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顾云妆站在他面前。
“薛爷爷,”她说,“您回去吧。”
薛老爷子抬起眼帘。
“丫头的毒还没解完……”
“已经解了大半。”她说,“剩下的,您可以写信教我们。”
薛老爷子望着她。
望着这个从京城来的姑娘。
她站在他面前,神情平静。
可他知道,她心里不是不担心的。
毒还没解完。
剩下的疗程,她得陪着他熬。
没有他在旁边指点,她得多担多少心。
“丫头,”他开口,“你就不怕……”
“怕。”她打断他,“可老夫人的病等不得。”
她顿了顿。
“他也不会让我一个人扛。”
薛老爷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孩子,”他说,“你祖父没有看错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方子。
“这是余下的疗程。”他说,“每月圆夜行针一次,共九次。行针之法,我写明白了。药方也附在后面。”
他把方子递给她。
她接过。
“多谢薛爷爷。”
薛老爷子摆摆手。
“谢什么,”他说,“老夫行医五十年,能治好这毒,也是缘分。”
他顿了顿。
“告诉那小子,”他说,“好好待你。”
她弯起唇角。
“他知道。”
——
八月廿八,薛老爷子启程回洛阳。
厉南疆送到关前。
薛老爷子看着他。
“小子,”他说,“老夫有一句话,你记着。”
厉南疆垂首。
“您说。”
薛老爷子望着他。
“这丫头,”他说,“为你跑了一趟澜沧江,为你熬了三个月,为你把老夫从洛阳请来。”
他顿了顿。
“你要是敢负她,”他说,“老夫从洛阳赶来,亲自给你下毒。”
厉南疆抬起眼帘。
“不会。”他说。
薛老爷子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老夫信你。”
他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
厉南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走到他身边。
“走了。”她说。
他点头。
她侧过脸看他。
“薛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
“他说,”他看着她,“让我好好待你。”
她弯起唇角。
“那你好好待了吗?”
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滚烫。
“正在学。”他说。
她笑了。
——
九月初一,剑门关的秋天深了。
桃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最后几片残叶。那三棵赵粉的叶子全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厚厚一层。
顾云妆站在牡丹旁边,望着满地黄叶。
他站在她身边。
“落叶了。”她说。
他点头。
“明年还会长。”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你在,它们就肯长。”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
九月十五,月圆。
薛老爷子走后第一个疗程。
顾云妆守在静室门外。
周仓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探头往里看,一会儿又退回来。
阿蛮端着一盏热茶过来,塞进顾云妆手里。
“姑娘,您喝口茶暖暖……”
顾云妆接过茶。
没有喝。
她只是握着那盏茶。
握着。
茶凉了。
她换了一盏。
又凉了。
她换第三盏的时候,门开了。
厉南疆站在门口。
脸色白得像纸。
可他站着。
看着她。
“不疼。”他说。
她走过去。
扶住他。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
微微发抖。
她没有说话。
只是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榻边,让他躺下。
然后她在榻边坐下。
握住他的手。
“嗯,”她说,“不疼。”
他望着她。
望着她眼底的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
他一个人在剑门关。
没有人等他。
没有人守他。
没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不疼”。
现在有了。
他闭上眼睛。
握着她的手。
没有松开。
——
九月廿八,剑门关下了一场霜。
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茫茫一片。
那三棵赵粉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霜,亮晶晶的。
顾云妆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白霜。
他站在她身后。
“冷了。”他说。
她点头。
他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
是她那件霜色的。
她回过头。
看着他。
“你呢?”
他摇头。
“我不冷。”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手是凉的。
她把他拉进斗篷里。
两个人挤在一件斗篷下面。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就这样站着。
望着满院的霜。
——
十月初一,剑门关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是京城来的。
是从西南来的。
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跪在守备府门口。
“将军!末将姜怀远,求见将军!”
厉南疆出来。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姜怀远。
临沅总兵。
当初向他求援的人。
“起来。”他说。
姜怀远没有起。
他跪在那里。
“将军,末将是来请罪的。”
厉南疆看着他。
“请什么罪?”
姜怀远抬起头。
满脸的泪。
“末将无能,让将军被困澜沧江,三千精骑损失过半……末将该死!”
厉南疆沉默了一息。
“起来。”他说。
姜怀远没有动。
厉南疆走过去。
把他拉起来。
“澜沧江那一战,”他说,“不是你的错。”
姜怀远愣住了。
“将军……”
厉南疆看着他。
“叛军人多势众,”他说,“你兵力不足,求援是对的。”
他顿了顿。
“你能守住临沅,等我驰援,已经不容易。”
姜怀远眼泪又落下来。
“可是将军,您的三千精骑……”
厉南疆望着他。
“打仗,”他说,“哪有不死人的。”
他顿了顿。
“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好好活,就够了。”
姜怀远站在那里。
望着他。
望着这个曾经被困澜沧江、几乎丧命的将军。
他以为将军会恨他。
会骂他。
会治他的罪。
可将军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让他好好活。
他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将军!末将愿为将军效死!”
厉南疆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他扶起来。
“不必效死,”他说,“好好守临沅,就够了。”
——
十月初二,姜怀远走了。
临走前,他去驿馆给顾云妆磕了个头。
“夫人,”他说,“末将欠将军一条命,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还。”
顾云妆望着这个年轻人。
他眼眶红红的。
可目光是坚定的。
“不必下辈子。”她说。
姜怀远愣住了。
顾云妆看着他。
“好好活着,”她说,“就是还了。”
姜怀远站在那里。
望着她。
望着这个千里迢迢去澜沧江救将军的女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将军为什么变了一个人。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会去找他。
有人告诉他,活着就够了。
他深深行了一礼。
转身上马。
驰出剑门关。
——
十月初五,剑门关落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
细细的,像盐粒,落在地上就化了。
顾云妆站在廊下。
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雪花。
他站在她身边。
“今年的雪,”她说,“来得早。”
他点头。
“还会下大的。”他说。
她侧过脸看他。
“你怎么知道?”
他望着天。
“因为你在。”他说。
她愣住了。
他垂下眼帘。
“你在,”他说,“雪就肯下大。”
她望着他。
望着他认真的眉眼。
她忽然笑了。
“厉南疆,”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弯起唇角。
“跟你学的。”他说。
她笑着。
握住了他的手。
雪花落下来。
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很快就化了。
可他们谁都没有松开。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