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踏雪寻粮艰险路,蕨根滋味见人心
塞外的风从未停止呼啸,卷起地面上的干雪末,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磐石堡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一支小小的队伍沉默的走入这片苍茫的天地。
凌云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肩上依旧扛着那杆锈迹斑斑的鸟铳,目光锐利的扫视着四周枯黄的山野。他的眉头微锁,并非全因风雪,更因肩头沉甸甸的责任。身后跟着约莫十余人,多是妇孺和李狗蛋等几个半大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菜色,眼神里混杂着期盼与茫然,紧紧跟着凌云,仿佛他是这绝望寒冬里唯一的指引。
苏绣娘走在队伍中间,她将那块破旧的头巾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手中紧握着那把锄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却不停地在雪地与枯草中逡巡,像一只寻找生存机会的警觉林鹿。
“大家跟紧,别掉队,注意脚下,看着苏姑娘的手势。”凌云回头叮嘱着,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耳中。
队伍默默前行,只有脚踩在冻土和残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寒风刮过耳畔的呜咽。
走了约莫一里地,在一片背风的山坡下,苏绣娘忽然停下了脚步,见她蹲下身,拂开一层薄雪,露出下面一片枯黄倒伏的藤蔓。
“是这里了。”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带着一丝确定的意味,随即拿起小锄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冻得坚硬的泥土,动作不快,却极有耐心和技巧,避开主要的根茎,只寻找那些可以再生的块根。
众人围拢过来,眼巴巴的看着。
挖掘比想象中更难,土地冻得像铁板,一锄头下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点。几个妇人学着苏绣娘的样子,用带来的捡漏工具甚至是木棍开始挖掘,很快便气喘吁吁,手上磨出新的水泡。
收获是缓慢的,好半晌,苏绣娘才从土里刨出几个拇指大小,黑乎乎沾满土的块茎,他擦掉泥土,递给旁边的张大娘看:“黄精,蒸熟了能吃,顶饿。”
张大娘接过,看着那一点点可怜的收获,又看看绣娘冻得通红的双手,嘴角垮了下去,低声嘟囔:“这得挖到啥时候才够塞牙缝的...”
失望的情绪开始像这塞外的寒风一样在人群中弥漫。
凌云看在眼里,走上前,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大话,只是默默抽出腰间一把并不锋利的短刀,蹲下身,选了一处地方,也开始奋力挖掘,他的动作有些笨拙,远不如苏绣娘来的熟练,冻土震的他虎口发麻,但凌云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埋头苦干。
旁边的李狗蛋见状,本想帮忙,却发现自己力气太小,刨了半天进展聊胜于无,只能焦急的站在一旁,其他几个少年见状,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不服的拿起工具加入其中。
凌云的举动像是石子投入湖中。行动有时比言语更有力量,众人不再抱怨,继续埋头挖掘。
时间在寒冷和疲惫中一点点流逝,收获依旧少的可怜,黄精根本就难挖,数量还稀少。
直到苏绣娘转移到另一处,在一片看似完全无异的枯草丛下,发现了她之前提到过的蕨根。蕨根不需要深挖,但需要极大的耐心将那些埋在土中,细密如网的根须小心的刨出来,不能挖断太多。
“大家过来,挖这个。”苏绣娘招呼众人,并示范如何梳理那些根须。
挖蕨根同样辛苦,但好在面积大,数量多,虽然琐碎,但众人一起动手,那个旧布袋总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这些蕨根能出多少粉。
中午时分,寒风更烈。人群又饿又冷,体力消耗极大,张大娘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捶着酸痛的腰腿,几乎要哭出来:“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又冷又饿,挖这些草根有啥用啊...”
就在这时,一直负责警戒外围的李狗蛋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声音带着紧张:“凌小旗!那边...那边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僵住,恐惧一下子攫住了心脏。
凌云猛地站起身,迅速抄起鸟铳,示意众人噤声,压低了身形,循着狗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枯树林边缘,几个灰黑的的影子在晃动,似乎在啃食着什么。是野狼!约莫着有四五只,体型消瘦,肋骨隐约可见,显然在这个冬天它们过得同样艰难。野狼们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的人群,停下了动作,幽绿的目光警惕的望了过来。
空气刹那间凝固住!妇人们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
凌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现在可没有浓烟可以依仗了,硬拼,这支疲惫的且多是老弱妇孺和少年的队伍毫无胜算。
深吸一口气,凌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压低声音对身后众人道:“别慌!别跑!慢慢聚拢过来,拿起你们的锄头和木棍,背靠背站在一起,大声喊!用力敲打你们手里的东西!”他的镇定像是一针强心剂,李狗蛋第一个举起手里的木棍,发出一声怒吼:“嗷~嗬——!”声音在狂野中传开。
受到感染,其他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拿起工具,一边奋力敲击,一边跟着发出各种吼叫声。杂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这寂静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
那几只饿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势吓了一跳,他们迟疑的后退了几步,相互看了看,又警惕的望了望躁动的人群,最终似乎判断出这群猎物并不好惹,领头的老狼低嚎一声,转身带着狼群迅速消失在枯树林深处。
狼群退去,所有人都虚脱的松了口气,不少人更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后怕不已。
经此一吓,众人再无心停留。凌云看看那带蕨根和少量黄精,也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收拾东西,我们回去!”
回程的路显得更加漫长和沉默,身体的疲惫、精神的紧张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那袋蕨根似乎也无法驱散这浓重的阴霾。
回到堡中,天色已近黄昏。留守的人们看到队伍安全回来,全都围了上来,但看到并不丰硕的收获,脸上的期盼也逐渐暗淡下去。
苏绣娘没有休息,她立刻找来一口大锅和几块洗干净的石头,指挥着妇女们将蕨根洗净,然后用石头反复捶打砸烂,再将砸烂的蕨根放入清水中反复揉搓、过滤和沉淀。
这是一个极耗时间和力气的工序,直到夜幕降临,火堆燃起,那盆浑浊的水经过静置,底部才终于沉淀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淀粉。
苏绣娘小心的将上层的清水倒掉,将那点珍贵的淀粉刮了出来,和少许杂碎的黄精块以及之前剩下的一点麸皮掺着一点杂粮,熬成了一口没有任何香味的糊糊。
她给每个人分了一小碗。
凌云端着那只破碗,看着里面灰扑扑卖相堪忧的食物,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喝了一口,口感粗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土腥味和苦涩感,仅仅只能提供最基础的饱腹感。但当他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捧着碗,小口珍惜的吃着,脸上还带着因为这一点点食物而重新焕发出一丝生气的人们,心中感慨万千。
“味道不错,顶饿。”凌云对着苏绣娘说道,语气肯定。
苏绣娘抬起头,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她看着凌云那双没有半分虚假和嫌弃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一直紧抿的嘴角,极其细微的动了动。
这顿简陋的晚餐,无法改变粮食短缺的根本困境,甚至无法让任何人吃饱。但它像是一颗微弱的火种,在磐石堡最寒冷的夜晚,勉强维系着那一点名为“希望”的温度。
而在此刻,刘三的屋内飘起了一丝烤饼的微弱香气,王五溜进去,低声汇报着凌云带队只弄回了些草根还差点喂狼的经历,刘三咬着饼,抿了一口劣质烧刀子,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
“废物就是废物。”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