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夯基筑垒忙备战,硝磺炭聚待惊雷
刘三一行人马蹄卷起的雪尘尚未落定,堡门沉重的闭合声仿佛一道闸,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堡内短暂的寂静被一种新的、躁动不安的力量取代,那声巨响仍在每个人耳中嗡鸣,混合着惊惧与难以言喻的兴奋。
凌云立于众人之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犹带惊容却已燃起异样神采的脸。他心知此刻人心灼热,稍一引导便能凝聚成形。
“周槐!”声调不高,却压下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嘈杂声。
“在!”周槐下意识的挺直了脊背。
“硝石提纯乃第一要务!依改进之法,全力制作,人手物料皆由你调度,我要的是又快又纯!”
“凌小旗放心!俺晓得轻重!”周槐重重点头,立刻招手叫上几个相熟的汉子,扑向那露天灶台。
“李狗蛋!”
“在这儿!”少年机灵的窜前一步。
“命你带两人,专寻两样东西,一是色泽泛黄或绿,带刺鼻气味的矿土,此为硫磺,二是木质坚硬的柴薪,烧制成碳,需无杂质!此二物关乎火药成败,可能办到?”
“能!包在我身上!”李狗蛋用力拍胸,眼中闪着光,转身就吆喝着同伴跑去准备工具。
“赵叔!”
赵铁柱虽然臂缠灰布,却仍踏前一步:“凌小旗吩咐!”
“你臂伤未愈,不宜重活,带上你信得过的人,即可加固堡门,,增设拒马!堡墙坍塌处尽力修补!瞭望塔加派双岗,昼夜不息,我要一只野兔跑过都能看见!”
“好,这事俺来!”赵铁柱翁声应下,立刻开始点名组织人手。
最后,凌云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的苏绣娘:“苏姑娘。”
苏绣娘抬眼望来,神色平静。
“妇孺老弱,后勤诸事,托付与你。吃食、缝补、照料伤患,还有...”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先前所想改良舂臼之事,尽可一试!”
“明白。”她并无多言,微微颔首便转身低声安排起来,几位妇人随即跟着她行动起来。
命令如石投水,激起涟漪后迅速化为有序的行动。方才的震惊与茫然被具体的事物驱散,磐石堡这台生锈的机器,终于开始发出吱嘎却有力的运转声。
凌云并未驻足观望,他穿梭于各处,目光如炬。在硝灶边,仔细的查看了火候与结晶的情况,不时指点周槐几句,在堡门处,指点如何将削尖的木桩以特定角度埋设,才能造成最有效的阻滞敌人,甚至登上堡墙,远眺四周地形,在心中默默勾画着防御纵深和预警线路。
他的游走本身便是最好的督工。无人懈怠,也无人抱怨,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凌小旗比他们更忙碌,思虑更远。
效率在紧迫感下迸发,不过两三日,那扇破败的堡门后便被粗大的新伐原木顶死,门外雪地里歪斜却尖利的探出数排拒马鹿角。堡墙高处,一个简陋却视野开阔的瞭望塔拔地而起,两名哨兵裹紧破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苍茫原野。
李狗蛋那边率先传来佳音,他们在堡后山坳一处废弃窑洞旁,发现了少量色泽暗黄,散发出刺鼻气味的矿石,与凌云描述的硫磺特征极似!同时,第一批焖烧的木炭也成功出窑,黝黑均匀。
最大的惊喜来自苏绣娘,她竟真带着几个妇人,用石块、木棍和绳索,琢磨出了一套利用杠杆与重力的省力装置!一根横木杠,一端捆缚重石,另一端系绳,人力拉拽绳索便能轻松抬起重石,松手后重石落下,砸入石臼,捣碎其中蕨根,效率远超人力捶打。
当凌云看到这具粗糙却巧妙的杠杆舂臼时,眼中不禁露出激赏,他立即让苏秀娘将这套装置再做一个用来捣碎硫磺与木炭。
至此,硝、磺、碳三物初步齐备。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凌云将周槐、赵铁柱、苏绣娘唤至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屋。油灯入豆,昏黄的光晕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却难掩兴奋的面容。
屋内寂静,只有寒风刮过缝隙的呜咽。桌上,三样东西分开放置:一小堆雪白晶莹的硝石沫、一小撮色泽暗黄的硫磺粉,一小把黝黑沉实的木炭粉。气氛无端凝重起来,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将是决定性时刻。
凌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神色肃穆,他取来自制简陋小秤,极小心的按照心中记得的最佳配比,将硝、硫磺和木炭称量出三份,依次倒入一个干燥的石臼中。做完这一切,他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几人,低声说道:“接来下,步步生死,研磨混合,如履薄冰,力道务必轻而均,绝不可有半分撞击和火星,否则,屋毁人亡,只在顷刻。”
话语中的重量让空气几乎凝滞,众人呼吸都为之一滞!
“周叔,你手最稳,由你来。”凌云将石杵递给周槐,“其余热门退后,掩住口鼻。”
周槐重重点头,上前接过石杵,掌心微微见汗,凝神静气,开始用最轻微的力道,沿着石臼内壁缓缓均匀的画圈研磨,动作轻柔的近乎虔诚,每一次细微的摩擦声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时间在无声中流逝,三种色泽迥异的粉末渐渐融合成一种均匀的灰黑色,透着一种沉静而危险的气息。
良久,周槐停手,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凌云小心翼翼接过石臼,将混合好的灰黑色粉末缓缓倒入几个用厚油纸反复糊裱,压的极其密实的纸筒内,插入以硝水浸煮晾干的麻神味引信,仔细封口压实。
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黑火药包,在这明末边陲的寒夜陋室中诞生了。
“走。”他只有一个字,推开破旧木门,率先走入凌冽的寒风中,
“试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