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楔子:边军小旗与穿越者
天启七年,秋,宣府镇,柴沟堡下辖,一个名叫“磐石堡”的小小屯堡。
名字起得响亮,实则破败得一阵大风就能刮倒。
凛冽的西北风像裹着碎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堡墙上那面破烂不堪的红色旗帜,旗上的“明”字褪色得几乎难以辨认。堡内,几十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挤在一起,烟囱里冒出的不是炊烟,而是有气无力的几缕灰白色细烟,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堡外那片本该收获的粟米田,稀稀拉拉,秆子枯黄,穗头干瘪,活像一片被吸干了精血的骷髅林。
冷,彻骨的冷。
这种冷不仅来自塞外的寒风,更源于绝望和饥饿。
凌云就是在这能把人灵魂冻僵的寒冷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低矮、黝黑的屋顶,几根朽烂的椽子摇摇欲坠,结着蜘蛛网,冷风从墙壁的裂缝里嗖嗖地灌进来。身下是冰冷的土炕,铺着一层薄薄的、硬得硌人的茅草,一条散发着霉味和酸臭气的破旧薄被搭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暖意。
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脑子里搅动。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凶猛对撞,融合。
一段属于一个名叫林云的现代人,某军工研究所的助理工程师,加班猝死的倒霉蛋。数理化知识、军事史、武器装备图纸、供应链管理概念……这些信息碎片光怪陆离。
另一段,则属于一个名叫凌云的大明边军小旗,年仅十七岁,刚刚继承病死的叔父的军职,守着这磐石堡和几十户面黄肌瘦、毫无战意的军户,以及这片连兔子都不拉屎的贫瘠土地。记忆里充斥着饥饿、寒冷、上官的呵斥和鞑子马蹄的轰鸣。
“我…穿越了?还穿到了明朝最要命的天启末年?还是最前线的边镇?”林云,或者说凌云,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事实,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得发疼。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目光扫过四周,家徒四壁这个词用在这里都算褒奖。一个歪歪扭扭的破木桌,几个豁口的陶碗,墙角立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鸟铳,旁边挂着一副破烂的皮甲,这就是全部家当。
“咕噜噜……”肚子发出抗议的轰鸣。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那扇用几块薄木板钉成的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冷风裹着一个尖利刺耳的女声灌了进来。
“凌云!你个杀千刀懒骨头!都什么时辰了还挺尸?!井台都快冻实了还不去凿冰挑水!等着老娘把水烧热了端到你炕头伺候你是不是?!”
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颧骨高耸、面相刻薄的中年妇女叉着腰站在门口,正是凌云那便宜叔父死后,一直对他呼来喝去的婶娘,王氏。她唾沫星子横飞,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按照身体原主的记忆,这女人惯会撒泼耍横,克扣他那点微薄的口粮,把他当牲口使唤。
若是之前的少年凌云,此刻怕是已经吓得缩成一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去干活了。
但现在的凌云,只是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扫了过去。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王氏莫名心悸的审视和冷漠,仿佛在看一个吵闹的物件。
王氏被这陌生的眼神看得一滞,气势不由得矮了半分,但随即更加恼怒:“哎呦!还敢瞪我?反了你了!要不是我们好心收留,你早跟你那死鬼爹一样饿死在逃荒的路上了!真当自己是个官了?屁大点小旗,连饷都领不全的赔钱货……”
她骂得兴起,却见炕上的凌云慢慢撑起了身子。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虚弱的疲惫,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婶娘,”凌云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却异常平静,“吵吵嚷嚷,解决不了吃水问题。堡里就一口井,若真冻实了,大家都没水喝。”
王氏一愣,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是求饶不是害怕,而是……讲道理?
“你……”她一时语塞。
凌云没再理她,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枯死的田野。属于林云的记忆正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现状。
地理位置:宣府镇,边防前线,危险,但也是机会。
气候:小冰河期,严寒,干旱。
资源:贫瘠的土地,少量人口,极端缺乏生产资料。
主要矛盾:生存!立即、马上要解决温饱和饮水问题。
人力:堡内几十户军户,目前一盘散沙,被贫困和压迫磨灭了生气。
敌人:外部(鞑靼/后金、马匪)、内部(苛刻的上官、如王氏这般的内耗)。
“得活下去。”凌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像个人样。”
他掀开那床破被,忍着寒冷和虚弱,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杆生锈的鸟铳,手指摩挲着粗糙冰冷的锈迹。
“火药受潮,铳管锈蚀,膛线……根本没有膛线,滑膛枪,精度看运气,炸膛看天命。”前世的军工知识自动浮现,瞬间判了这武器的死刑。但这玩意目前是他身份和武力的唯一象征。
他又看向那几个陶碗和角落里一点发黑的粗盐块。
“提纯食盐…需要过滤、蒸发…工具…”
“凿冰…效率…杠杆?滑轮?”
“粮食…粟米产量太低…土豆?红薯?现在有没有传入?在哪里?”
“燃料…柴火不够…煤?附近有没有?”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组合。
王氏见他不声不响地摆弄鸟铳,心里有点发毛,嘴上却不肯饶人:“摆弄那破铁管作甚?还能变出米来不成?赶紧去挑水!”
凌云终于再次看向她,眼神深邃:“婶娘,挑水的事我自有计较。不过,堡里这么多人,总不能只指着我一个‘懒骨头’吧?你去告诉各家,想明天早上有干净水用的,每户出一个劳力,带上凿具,半刻钟后井台集合。”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王氏彻底愣住了。这小子…中邪了?还是摔坏脑子了?居然敢指挥起她来了?
但她看着凌云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到嘴边的骂人话竟然噎住了,下意识地“哦”了一声,扭身嘟囔着“反了天了”走了出去,竟真的去喊人了。
凌云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肺叶都有些刺痛。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用一点点组织和管理学的皮毛,来应对眼前的危机。
他扛起那杆废铁般的鸟铳,尽管它可能还没烧火棍好用,但至少是个象征。他推开破门,迎着塞外刮来的凛冽寒风,走向堡子中央那口唯一的水井。
磐石堡的改变,就从这口井开始。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己巳之变、小冰河期、流民四起、鞑子铁骑……乱世已至,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注定要在这明末的边陲之地,砸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
第一步,先让大家,包括他自己,喝上一口干净的热水。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