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外患内忧双迫近，秣马厉兵备刀弓
王百户赏下的五石杂粮，像一块投入饿狼群的腐肉，短暂缓解了饥饿，却是引来了更多窥伺。堡内众人来不及品味那点可怜的赏赐，便在凌云冷峻的命令下，投入到更加紧张的备战中。
地窖深度又挖下深了三尺，以木桩加固，阴冷如冰窖，成了堡内最紧要也是最危险的禁地，周槐带着人将新制作的火药桶小心存入，登记造册，每次出入众人皆屏息凝神，如履薄冰。
堡墙外，新的拒马鹿角层层设下，刁钻的角度指向所有可能来犯的方向。赵铁柱臂伤未愈，却吼声如雷，督促着男丁们操练凌云所传授的最简单的合击阵型，无非是依仗哨声，聚散进退，长矛前指，辅以刀盾协作。动作生涩，号令声亦时常混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去了麻木，多了几分绷紧的专注，他们深知，手中简陋的武器和那点粗浅的配合，或是将来保命的依仗。
苏绣娘督造的新一批杠杆舂臼立下大功，捣碎矿料的效率大增。李狗蛋带人几乎搜刮了周边所有可能含有硫磺的矿脉痕迹，虽然所得依旧有限，却解了燃眉之急。
凌云穿梭其间，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不再事必躬亲，而是精准指出其中关窍：硝土烘烤的火候差别、拒马埋设的倾角、矛阵突刺的发力技巧...指点简短直接，却总能直击要害。
这短暂的、充斥着汗水与紧迫感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这日黄昏，瞭望塔上突然发出急促的梆子声。
一骑快马自远方奔来，马上的骑士伏低身子，拼命鞭打坐骑，显是情势紧急。
“开堡门！”凌云下令。
骑士冲入堡内，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乃是派驻外围巡哨的一名老卒，只见他脸色煞白，气喘吁吁，指着来路：“凌...凌小旗！北面...北面三十里，发现大队骑兵烟尘！看方向...像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绝不是刘三他们！”
众人脸色骤变！
“多少人？何种装束？”凌云沉声问道，扶住老卒。
“烟尘很大...起码...起码五六十骑！装束杂乱，不像官兵，倒像是...像是大队的马匪！或者是鞑子的游骑！”老卒声音发颤。
五六十骑！磐石堡内能拿起武器的男丁不过二十余人，且大都训练不足，武备简陋！
压力如山崩般骤然压下，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底气仿佛要被瞬间碾碎。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众人心头。
“慌什么！”凌云一声断喝，压下骚动，“哨探有功，记下！全体都有，按预演布置，赵叔，带你的人上墙！周叔，带你的人准备火把、滚木擂石！妇孺老弱，立刻退入地窖躲避！妇孺老弱，立刻退入地窖躲避！”
他命令清晰冷硬，不容置疑，瞬间将慌乱的众人重新拉回各自岗位。堡内顿时脚步声、呼喊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虽还是慌乱，却有了点章法。
凌云交代完快步登上堡墙，极目远眺。暮色四合，天际线处一片黄昏，暂时看不到烟尘，但空气中仿佛已能闻到一丝不一样的血腥味。
他心念急转。五六十骑，绝非目前磐石堡能正面抗衡，硬守，伤亡必然惨重，甚至可能堡破人亡。
必须智取，必须借势！
凌云猛地看向堡外那片新设的、犬牙交错的拒马鹿角区域，又看向周槐负责的那片危险区域，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周叔！”一声大喝！
周槐匆匆跑来。
“带你最信得过的人，将新制的那批火药包拿出来！不要多，十个！对半分开，用长绳仔细牵好引信，埋设于拒马区域外侧东西两翼的雪地下方半尺！要快！要隐蔽！埋好后，绳索引至堡墙根，等我号令！”
周槐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凌云的意图，这是要将那片区域变成一整片的死亡雷场！他手脚有些发软，但看着凌云冰冷坚定的目光，一咬牙：“是！！！”
“赵叔！”凌云又喝。
“在！”
“挑五个箭法最准，胆子最大的，上墙预备火箭！听我口令，准备齐射指定区域！”
“明白！”
“李狗蛋！”
“凌小旗你吩咐！”
“带两个人，多备火把，在堡内来回跑动呼喊，制造人多势众的假象！”
“是！”
一道道命令如疾风般下达，整个磐石堡像依仗骤然拉满的弓，绷紧到了极致。周槐带着几人，抱着那些最危险的黑纸筒，脸色苍白却动作迅速的潜入暮色之中...
与此同时，柴沟堡百户所内。
王建功听着刘三的最新汇报，眉头紧锁。
“...大人，那凌云倒是听话，清单开的老长，硫磺硝石要得极多，堡里看着忙忙碌碌，像是在拼命制备那震天雷，就是...就是防守也严了不少，拒马鹿角多了好几重，瞭望哨也放出去老远，小的没能靠太近看清具体虚实。”
“加紧制备？防备变严？”王建功手指敲着桌子，眼中疑色更重，“他倒是小心...北面刚传来消息，似乎有股流匪窜过来了，人数不少。这节骨眼上...”
他沉吟片刻，忽然露出一丝冷笑，“也好！刘三，你再去一趟磐石堡！”
“还去？”
“去，告诉凌云，就说本官得报，有大队流匪逼近，年期忠心制备震天雷有功，特派一队家丁助他防守磐石堡！让他开门接纳！”
刘三一愣：“大人，真派兵帮他？”
“帮他？”王建功嗤笑，“是帮本官看住那会下金蛋的鸡！趁着流匪来袭，正好以协防之名，把堡子给老子占下来！人和方子，都得捏在手里！若是流匪厉害，就让凌云和他们先拼个两败俱伤！”
“高！实在是高！”刘三立刻谄媚道。
“刘三，我命你立刻点齐二十个兄弟，披甲带刀，现在就出发！到了堡下，就按我说的传给凌云！若是他敢不开门...哼！就是在违抗本百户的军令，心怀叵测！”王建功脸上横肉堆起狠厉的笑容。
“小的明白！”刘三眼中闪过兴奋凶光，领命而去。
夜色渐浓，寒风更烈。
磐石堡北面，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已隐隐可闻，大片火把的光芒在地平线上闪烁蠕动，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群瞳孔。
而南面，另一支打着官军旗号却心怀鬼胎的队伍，也在刘三的带领下，悄无声息的快速逼近。
真正的危机，从未如此迫近。内外交困，杀机四伏。
凌云独立堡墙之上，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冰冷的扫视着南北两个方向的黑暗。
他的手，缓缓握紧来了腰刀刀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