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董泰山坐在他那间可以俯瞰整个南天门主控大厅的办公室里,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显示着凌霄烛龙提交的最新内部态势评估报告。
那些曲线图、关键词云和异常行为标记,无一不在指向一个他最不愿看到的事实。
怀疑的瘟疫,正在他一手打造的、以绝对服从和效率为荣的凌霄计划内部悄然蔓延。
“谣言,又是昆仑镜。”他低声自语,指节因为用力握紧而发白。
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动摇他基于“天门锁闭”和凌霄烛龙构建起来的绝对秩序。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技术路线的分歧,更是对他个人权威和整个文明生存策略的挑战。
“启动‘净尘’协议。”董泰山没有犹豫,通过加密线路,向凌霄烛龙下达了指令。
他的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重点监控名单上的人员,所有非必要通讯权限下调一级。加强内部论坛和社交区域的情感分析扫描阈值,任何带有负面、质疑倾向的言论,标记并追溯源头。”
“明白。‘净尘’协议已激活。”凌霄烛龙冰冷的回应传来。
行动迅速而高效,如同无形的寒潮席卷了凌霄计划的各个角落。
第二天,几位此前在非正式场合发表过较为尖锐言论的研究员,被安全部门“请”去“喝茶”。
问话内容看似例行公事,却紧紧围绕着他们对当前项目的“理解”和“忠诚度”。
没有明确的指控,但那种被单独隔离面对面无表情的调查员所带来的心理压力,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回来后,都变得异常沉默,对工作外的任何话题都讳莫如深。
一位在“星空分支”颇有声望、曾公开抱怨资源分配不公的高级工程师,突然被调离了核心项目组,安排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辅助岗位。
官方理由是“优化人力资源配置”,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杀鸡儆猴。
消息传开,原本怨声载道的“星空分支”瞬间安静了许多,一种兔死狐悲的氛围弥漫开来。
凌霄烛龙加强了对内部通讯和网络活动的监控。
现在,即使在私人加密频道里使用某些敏感词汇,很快就会收到系统自动弹出的“请注意言论规范”的提醒。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时在食堂或走廊里随口一句抱怨,很快就会有直属上司找来“谈心”,暗示要注意影响。
一种“隔墙有耳”的恐惧感深深植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内部系统悄然更新了一条通知,鼓励成员“积极维护集体利益,举报任何可能危害计划安全的不当言行”,并承诺对举报者信息严格保密。
这条通知像一根毒刺,离间了同事间的信任,人人都害怕被身边的人背后捅刀。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公开的抱怨消失了,私下里的讨论也变得如同地下接头般谨慎而短暂。
工作效率表面上恢复了,甚至因为恐惧驱赶下的过度忙碌而显得更高了。
但那种曾经有过的、充满活力的学术探讨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高度紧张的服从。
人们走路时低着头,交流时眼神闪烁,整个凌霄基地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铁幕之下。
董泰山看着监控报告中“负面情绪指数”和“异常讨论频率”的显著下降,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混乱的苗头已经被果断掐灭,秩序恢复了。
然而,他或许没有意识到,恐惧可以压制声音,却无法消灭思想。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高压之下,要么彻底死亡,要么会以更隐蔽更顽强的方式向下扎根,并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更猛烈的形式爆发出来。
那些被约谈的研究员眼中深藏的不屈,那些被调岗工程师心中积压的愤怒,以及更多沉默者内心日益增长的疑问,都如同地下的暗火,在董泰山制造的恐怖气氛下,默默地燃烧着,等待着氧气到来的那一刻。
林浩他们从李婉越来越难以捕捉到的充满压抑和恐惧的情绪反馈中,隐约感知到了内部的剧变。
“他们在用恐惧封口。”云薇揉着依旧作痛的额角,声音低沉。
林浩看着洞外漆黑的夜空,眼神凝重。
“封口,不代表问题解决。压力越大,反弹的力量也可能越强。只是下一次爆发,可能会更加惨烈。”
他们必须加快速度了,在董泰山彻底扼杀所有不同声音之前,或者在内部矛盾以毁灭性方式爆发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在“鸾鸟”空间站那间堆满了纸质书籍和数据板的狭小舱室内,秦教授刚结束与地球一位老友的加密通讯。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布满皱纹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忧色。
通讯内容主要是关于凌霄平台近期的状况。
老友语焉不详,但他听得懂那些隐晦的警告:审查加强了,几个有想法的年轻人被“谈话”了,气氛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乱弹琴!”秦教授忍不住低声斥责,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董泰山这个官僚!他以为靠高压和恐惧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简直是在扼杀科学的灵魂!”
他深深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怀念,“要是楚望舒还在,那时候虽然艰难,但至少大家敢想敢争敢质疑!那才是做研究该有的样子!”
他是昆仑镜计划和凌霄计划的元老之一,曾与楚望舒并肩工作过。后来因与董泰山在技术路线上产生严重分歧,被明升暗降。
他被调离了核心岗位,来到了相对边缘的“鸾鸟”平台负责一些远期理论研究。
这里远离权力中心,信息闭塞,但也因此,反而在一定程度上避开了凌霄烛龙无孔不入的严密监控。
正当他为此烦闷不已时,个人终端上一个许久未有动静的、加密等级极高的私人频道,突然收到了一份来自他以前在凌霄计划中最得力下属的转发文件。
附言只有简单一句:“老师,此物诡异,不知真假,万望小心。”
秦教授狐疑地点开文件。起初,那些经过伪装的陈旧技术讨论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越往下看,他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越是锐利。
那些看似零散的符号、隐晦的比喻、以及对早期空间拓扑模型的“错误”引用。
别人或许看不出,但他一眼就认出,这分明是昆仑镜计划早期,他们那个小圈子里使用过的近乎失传的“行话”!
当他解读出邮件核心指向“天门锁闭”的危险性和“烛龙”系统可能被篡改时,秦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颤抖。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压抑不住的愤怒,“不是楚望舒错了。是有人篡改了他的遗产!董泰山,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你们把‘守护神’变成了‘刽子手’!”
震惊过后,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份信息是冒着极大风险才传到他手上的。
他也明白,凌霄平台上的高压态势,正是因为真相正在黑暗中顽强地显露头角。
秦教授没有立刻回复下属。
他缓缓坐回椅子,目光变得坚定而深邃。
他必须谨慎,必须计划。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不能坐视不理。
楚望舒未竟的事业,以及科学本身应有的求真精神,都需要他做点什么。
这位看似已边缘化的老教授,悄然握紧了拳头,一个关键的决定,在他心中慢慢成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