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浩拉着云薇,一路跌跌撞撞,最终闪进了一栋平时没什么人来的老实验楼的地下自行车库。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橡胶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几盏昏暗的节能灯有气无力地亮着,照亮着几辆蒙尘的旧自行车和堆杂物的角落,像极了恐怖片里的标准开场场景。
“暂时……安全了……”林浩靠在冰冷的承重柱上,胸口剧烈起伏,感觉肺像个破风箱。
他左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锁骨上方。
那道旧伤疤此刻正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层次的酸胀感,仿佛皮下的“电子虫”被刚才的亡命奔逃和高度紧张彻底激活,正在不安地蠕动。而食指上的钛合金指环,则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与伤疤内部的灼热形成诡异的对比。
他这辈子都没进行过这么高强度的“体育锻炼”,还是在穿着西装皮鞋的情况下!他现在无比怀念自己那间一尘不染、安静祥和的公寓,以及那张坐着能留下完美屁股印的沙发。
短暂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理性,或者说,名为“恐惧”的理性,如同涨潮般迅速回流,淹没了他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英雄主义”。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同样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云薇,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而疏离,试图重新筑起那堵被撞破的心理防线。他无意识地用戴着指环的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因伤疤异常悸动而加剧的头痛。
“听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权威,尽管还有点喘,“云薇小姐,是吧?你刚才说的那些……‘敲门声’、‘天门锁闭’……信息量很大,也很……匪夷所思。”
他推了推眼镜,摆出学术讨论的架势,尽管地点和时机都荒谬得可笑。
“我是一个科学家,我信奉证据和逻辑。我需要确凿的数据、可验证的报告,而不是……而不是一段来自某个名叫‘玄圭’的……呃,‘心灵感应热线的预言’。”他说出“玄圭”两个字时,表情扭曲了一下,仿佛吞了只苍蝇。
提到“玄圭”时,他指间的金属环似乎极其轻微地振动了一下,像是某种共鸣,而伤疤的酸胀感也同步增强,仿佛在抗议他对信息源的质疑。
“所以,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合理的做法是……”他顿了顿,艰难地组织语言,“……暂时分开。你需要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而我,需要回去……嗯,通过我的渠道,谨慎地核实这些信息的真实性。或许……或许可以用匿名的方式,向有关部门反映一下‘天门锁闭’计划可能存在的……风险?”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提议苍白无力得像张透明纸,而且充满了“卖队友”的嫌疑,但他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能把自己摘出来的办法了。对安稳生活的眷恋和对“清道夫”的恐惧,像两只大手死死拽着他。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荒谬地想,如果现在用这指环狠狠敲一下伤疤,能不能把这该死的“异常感知”给关掉?
云薇刚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愚蠢的笑话。
“匿名反映?核实?分开?”她因为激动,声音都劈叉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工程师!你以为这是学术论文评审吗?还需要同行评议?!董泰山的人刚刚差点把我们俩一起打包塞进‘特殊人才评估中心’的货车里!他们已经看到你了!你觉得你还能回去安安稳稳地写邮件‘反映情况’吗?!”
她上前一步,也顾不上胳膊的疼痛,急切地压低声音:“‘天门锁闭’不是‘可能存在风险’!它是自杀!”
“你知道‘凌霄’平台的真空零点能汲取模块的临界负载是多少吗?你知道强行制造奇点需要扭曲多大范围的时空度规吗?”
“董泰山已经下令抽调三颗‘巡天’卫星的能量进行预充能了!这些调度记录你查不到,但我‘看’到了!就在‘涟漪’发生后的简报里!”
林浩心里咯噔一下。云薇提到的几个参数和卫星代号,极其精准,绝非外人能编造。他的科学好奇心被狠狠勾了一下。
伤疤深处似乎也因这些熟悉又危险的名词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触发了某种警报,但立刻被更强的自保欲压了下去。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林浩的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些,带着焦躁和不耐烦,“那我又能做什么?我一个人!一个已经离开核心项目好几年的大学教授!去对抗整个‘南天门’计划和安全委员会?你觉得这现实吗?这是螳臂当车!是自寻死路!”
他激动地挥了一下手,指环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微弱的金属反光。
他的心理活动简直像一场混乱的法庭辩论:
恐惧想自保的控方忿忿道:“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只想平平安安教教书,做做研究,他有什么错?他的伤疤还在疼!他不想再被卷进这种破事了!”
“证据?对方律师出示的所有‘证据’都来自一个非法存在的‘先知’和一个被追捕的觉醒者!可信度存疑!”
“即使计划是真的,我的当事人主动凑上去,最好的结果是成为‘清道夫’的重点关照对象,最坏的结果是和这个世界一起被炸上天!风险收益比完全不合理!那枚指环也保护不了他!”
而有良知与责任的辩方则喊道:“反对!对方律师在试图忽略一个宇宙级灾难的可能性!”
“我的当事人拥有最关键的知识!他是唯一可能理解漏洞并找到替代方案的人!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的身体,他的伤疤,甚至那枚指环,都在因‘涟漪’而改变,这就是证据!”
“看看证人云薇女士!她伤痕累累,孤注一掷!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而我的当事人选择了退缩,他余生都将活在愧疚中!他的伤疤会一辈子提醒他今天的懦弱!”
法官,林浩本人只能:“头疼!休庭!我的伤疤和指环好像要打起来了!我想静静!”
两人在这昏暗的车库里,像两只困兽,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激烈交锋。一个拼命想逃回自己的壳里,一个拼命想把他拽出来。
就在这时,车库入口处,一束强光猛地扫了进来!紧接着是轮胎碾压地面碎石的轻微声响,以及车门打开关闭的沉闷声音。
几乎在光线射入的瞬间,林浩锁骨上的伤疤如同被烙铁烫到般骤然剧痛!一股强烈的、被锁定的危机感沿着脊椎窜上大脑!而他指间的钛合金指环也同时变得冰冷刺骨,仿佛在吸收周围的恐惧能量!
云薇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攥住了林浩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们……来了。”
林浩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所有理性的权衡,在这一刻,被身体内部这两个异常器官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强烈警报和外部冰冷的现实,砸得粉碎。
他的避风港,他的安全区,他试图重新垒起的壁垒,在专业的猎手和他自己已然变异的身体面前,不堪一击。
他没得选了。伤疤的灼痛和指环的冰冷,如同最后通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