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房子盖好了,我们家成了蔡徐村的“头一份”——第一个贴瓷砖、第一个铺地板砖、第一个有室内厕所的人家。那阵子,村里人路过我家门口,总要多看两眼,有的说“这日子过出样儿了”,有的嘀咕“花这么多钱,值当吗?”可没过几年,家家户户开始翻盖新房,瓷砖、地板、大门楼子,全都跟着兴起来了。我爸总说:“人活着,就得有点奔头,有点体面。”他不是有钱人,可他愿意把辛苦挣来的钱,花在让家人过得更像“人样”的地方。
那时候,村里人还很少外出务工,男女老少都靠种地为生。一亩地收成几百块,一年到头忙得脚不沾地,可口袋里还是空的。我爸在县里的工厂上班,是家里唯一的固定收入来源。他挣得不算多,但在村里,已是“阔气人家”了。他爱赶时髦,爱热闹,也爱把日子过得有声有色——村里第一部手机、第一台音响、第一台彩色电视机,都是我家的。每到傍晚,左邻右舍就搬着小板凳来我家看电视,尤其是《还珠格格》那阵,屋里屋外坐满了人,连门槛上都蹲着小孩。两集播完,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散去,嘴里还哼着“啊啊啊啊”的主题曲。
可我爸最让我骄傲的,不是这些“第一”,而是他对生命的珍视。
院里有两棵树,一棵是柿子树,一棵是核桃树,它们不是买来的,是爸用双手“养”出来的。
那柿子树,原本是一棵黑枣树,长得歪歪扭扭,没人当回事。可我妈爱吃柿子,我爸就托人从外村搞来一截柿子枝,亲手嫁接上去。他天天盯着,浇水、剪枝、打药,像照顾孩子一样。没想到,第二年春天,树上竟真的结出了橙红色的小柿子!一个个圆润饱满,甜得像蜜。后来,这棵树年年丰产,搬到石家庄后,我们不在家,一到秋天,大爷大娘们就自发来摘柿子,摘完还留下几斤鸡蛋,说“树是你们的,果子是大家的”。
核桃树更传奇。我爸用一颗核桃核,每天浇水、松土,竟真的养出了一株小苗。他小心翼翼地把它种在院里的花池里,天天背着药桶打药防虫。几年后,树长得比房还高,结的核桃虽不如超市里卖的大,但壳薄仁香,炒着吃、煮着吃,满院飘香。村里人见了,也纷纷学着种柿子树、核桃树,从前满村的枣树、石榴树,渐渐被这些“新潮果树”取代。
我爸脾气大,村里人都知道。他说话嗓门高,走路带风,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对动植物,却细心得像个女人。果树隔三差五打药,花池里的花冬天要盖草帘,连院角的杂草,他都不许人乱锄——“留着吧,蚂蚁也有家。”
他养的第一条狗,是条大黄狗,土狗,却聪明得像通人性。别人家喂狗,都是剩饭粥汤,我爸却买肉、切火腿肠,连我们孩子都眼馋。大冬天,他扛着“二八杠”猎枪,带着大黄狗进野地逮兔子。雪下到膝盖深,他和几个兄弟踩着雪窝子,一走就是几十里。狗鼻子灵,能闻出兔子藏在哪,一扑一个准。那时候,家里吃肉全靠这口野味,过年才有的猪肉,平时全靠兔子解馋。
家里有一张老照片:我爸坐在老屋的台阶上,一只手搭在大黄狗背上,狗乖乖趴着,眼神温顺。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幅画。那画面,至今是我心里最暖的底色。
可命运从不长久留情。
有一次,村里人盖房,我爸去帮忙,晚上喝酒,突然休克,从炕上摔下来,头磕在砖地上,血流了一地。村里人赶紧跑来告诉我妈,我妈当场瘫倒在地,连哭都哭不出来。大家七手八脚找车,连夜送他去县城医院。好在抢救及时,人醒了过来,回家养着。
那几天,家里天天有人来看望。农村就是这样,谁家出事,全村出动。人情味,不是口号,是半夜送来的热粥,是邻居默默帮你喂鸡、扫院。
最让我难忘的,是大黄狗的反应。
它平时不进屋,可那几天,急得立起前腿,用爪子拼命挠门,嘴里哼哼唧唧,像在哭,又像在说话。我爸心疼,让人把它放进来。它一进门,直接扑到床边,两只前爪搭上床沿,脑袋不停地蹭我爸输液的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动不动。兽医来看了都说:“这狗,通人性。”
可没过多久,大黄狗误食了村里投放的耗子药。我爸发现时,它已经在院子里乱窜,口吐白沫,疼得打滚。我爸抱着它,叫来兽医打针,可它太痛苦了,却从头到尾没咬过任何人,连呻吟都压在喉咙里。最后,它还是走了。
我爸在花池里刨了个大坑,亲手把它埋了。那晚,他坐在核桃树下,抽了一宿烟。后来,我们总觉得,那棵核桃树长得特别旺,结的核桃也格外香——或许,是大黄狗在土里,还在守护这个家。
我们后来又养了两条狗。
一条是小黑狗,刚抱回来时还没睁眼,浑身黑得发亮,尾巴却断了一截,像被谁剪过。因为太小,吃不了硬饭,我爸就买了奶瓶、奶粉,一勺一勺喂。它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煤球,全家都叫它“黑蛋”。可有一阵家里没人照看,我们商量着,要不卖了吧。
我爸骑着摩托车,带着我,把它带到清凉店集市,30块钱卖给了一个看着还算老实的人。可过了几天,我们路过那户人家,看见小黑狗被拴在大街上,瘦得皮包骨头,眼神呆滞,看见我们时,尾巴轻轻摇了两下,却不敢叫。
我至今记得我爸当时的表情——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可我知道,他后悔了。
再后来,我们养了苏联红,一条大狗,性子却像个孩子。见人就扑上去蹭,摇尾巴,舔手,谁来了都当是亲戚。大家给它起外号叫“见面熟”。可我妈嫌它傻,不护院,还总惹事。
有一次,我妈端着锅涮锅水往外泼,一边骂着“天天吃肉还不知足”,一边随手一扬——水是刚炒完菜的热油汤,不偏不倚泼在苏联红背上。狗疼得嗷嗷叫,转身就跑。下午,那片皮就全烂了,肉都露出来,看着吓人。
我妈当场就哭了,悔得直跺脚。
正好村里有人拉砖去大紫塔村,那村有个亲戚是兽医。我妈立刻决定:去!带着我,还叫上了我水叔,怕狗太大,弄不住。
到了兽医家,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我们就在树下守着。狗嘴戴上嘴套,怕扎针时咬人。兽医给它清创、输液,一连五天,我们天天去。我妈买了雪糕,坐在树荫下,看着狗,眼泪时不时掉下来。
那几天,日子简单得像小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微信,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和狗偶尔发出的低呜。
好在,它活了下来。
可命运还是没放过它。后来,它也误食了耗子药,和大黄狗一样的结局。
那天,我爸站在院里,看着空荡荡的狗窝,久久没说话。
如今,我们家早已搬离村庄,住进城市。可每当夜深人静,我闭上眼,总能看见:
●父亲在树下嫁接柿子枝的身影;
●大黄狗蹭着他手的温热;
●小黑狗在集市上呆滞的眼神;
●苏联红在树下输液时,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在我心底反复播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