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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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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我们村的幼儿园,是个小小的院子,铁门锈迹斑斑,却总在风里“吱呀”作响,像在说话。院子里有座大滑梯,还有个跷跷板,是我们童年唯一的乐园。那滑梯,真叫一个“大”——纯水泥浇筑,石头打磨,棱角分明,高得吓人。两边有半米高的扶手,往上走是铁栏杆和铁台阶,可一旦坐上去,那坡度陡得让人心跳加速。它又滑又陡,稍不留神,就可能一头栽下去,轻则擦破皮,重则磕着头。可我们还是抢着玩,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尖叫着滑下来,像一群不怕死的小鸟。

老师大多时候在屋里聊天,嗑瓜子,打毛衣,只有我们闹得太凶,才探出头来吼两嗓子:“再闹,关你们小黑屋!”或者拿把尺子,假装要打手心。那尺子从没真落下来过,可我们还是吓得缩手,像被烫着了一样。

我和新梅,是我三奶奶的孙女,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俩名字里都有“新”字,村里人常叫错,可我们自己分得清。每天上下学,我们手拉着手,走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我妈总说:“你们俩,比亲姐妹还亲。”

小时候,大人们常把我们放在桌子边,撒点饼干,让我们围着桌子玩,别乱跑。她们则凑一桌,掷骰子。那个年代,村里赌博成风,一伙人围在小桌前,有蹲地上的,有坐炕上的,嘴里喊着“六侯!”“五侯!”,声音此起彼伏。点数越大,赢面越大,输的人拍大腿,赢的人咧嘴笑。

我四奶奶最爱玩这个,一边摇一边念叨,像念咒。我妈说,只要她一往那方向走,我就哭着喊:“妈妈,别掷筛筛,别掷筛这时,我四奶奶也常加入,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祈福,又像在赌命。那骰子声,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背景音。

后来,村里不兴掷骰子了,改打麻将、斗地主、推牌九,还有“帕斯”——每人发三张牌,讲究“道道”,比大小,比花色,比心眼。这些都是后话了,可那份热闹,始终没变。

我家条件比新梅家好些,每次她来找我上学,我都偷偷从柜子里摸出几块饼干,藏在口袋里,路上分她一半。课间休息,我们蹲在教室门口,你一口我一口,吃得香甜,像拥有了全世界。

有一次,我读拼音,a、b、c、d,怎么都读不准。老师皱眉:“你之前没学过?”我摇头。她便罚我留下,必须学会才能走。全班小朋友都回家了,只剩两三个和我一样“笨”的孩子。教室空了,天也快黑了,我坐在小板凳上,急得快哭出来。

就在这时,新梅回来了。她没走,一直等我。

她坐在我旁边,一个音一个音地教我:“a——啊——张大嘴!”她夸张地张开嘴,逗得我笑出声。我们一遍遍练,直到我终于读对了。老师点点头,放我们走。回家的路上,天边泛着橙红,我们手拉着手,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件事,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还有一次,是幼儿园的文艺汇演。各村的孩子都得去刘曈集合。刘曈有供销社,是过去“吃大锅饭”时十里八村的中心,买盐打油、扯布买糖,都得去那儿。直到我上初中前,村里有啥大事,还是往刘曈跑。

那天一大早,五点多就得起。我们在幼儿园左边大胖家集合。他家开着小卖部,柜台是石头砌的,砌得老高,生怕谁偷拿东西。我踮着脚,才能看见里面摆的糖块和饼干。

老师给我们换上演出服,画上妆,脸上扑着红粉,像小戏子。每个孩子都戴着绸缎做的红花、粉花,鲜艳得像要燃起来。从老师到孩子,都激动得不行,仿佛这不是汇演,而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可每次去幼儿园,我心里总有点发怵——因为学校左边那户人家。

那是一家“穷得叮当响”的人家。母亲一个人拉扯个傻儿子,没院墙,几间破北房,连门都关不严。老太太总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拄着拐,眼睛似乎也不太好,浑浊地望着天。她儿子呢,就爱趴在幼儿园的铁门上,往里看。

他不说话,只是盯着我们,眼神空洞。可我们一见他,就吓得“嗷嗷”直叫,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老师!老师!他又来了!”

老师出来,吆喝两声,他就慢吞吞地走开。可过一会儿,又回来了,像影子一样。

现在想想,他或许只是好奇,只是孤独。可那时的我们,太小了,不懂同情,只知害怕。害怕一切和我们不一样、又靠近我们的人。

如今,我早已明白,那户人家的悲剧,不是他们的错,而是命运的错。可童年的情绪,从不讲道理——它只记得心跳、尖叫、和老师出现时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