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我从沧州大院回来后,母亲便四处打听,想让我尽快入学。那时村里没有学前班,小学一年级就是起点。她托了本村的老师——张玉老师,把我送进了村小。记得第一天去报到,张老师把我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和同村的海宇同桌。海宇是个大胖子,圆滚滚的像个面团,说话慢吞吞的,在当时大人眼里,属于“不太聪明”的那一类孩子。可谁能想到,如今他早已结婚成家,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在县城买了房,成了村里人嘴里的“有出息的”。
开学没几天,问题就来了。数学课上,我算数飞快,加减乘除都不在话下,可一到拼音课,我却像听天书。母亲在黄骅时只教过我认数,拼音根本没碰过。张老师看我跟不上,便私下劝母亲:“这孩子聪明,就是底子差了点,不如先去幼儿园跟一年,把基础补上来。”
母亲回家后,眉头紧锁。她知道,我二大娘是村幼儿园的老师,可我们两家正闹别扭,多年不说话,实在拉不下脸去求她。思来想去,她便找到了另一位老师——桂芝老师。
桂芝老师人极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像春风拂面。她待我如亲生孩子,每天放学后都留我一会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教,还用小卡片帮我记忆。她总笑着说:“新赏,你聪明,只是来得晚,赶上来不难。”可命运却没给她太多温柔。她嫁的丈夫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吼她,村里人都说:“桂芝心善命苦,好白菜让猪拱了。”每每想起她,我都心头发酸——她是我童年里最温暖的光之一,却照不亮自己的日子。
至于我二大娘,她确实脾气大,爱占小便宜,和几个妯娌关系都不好。她排行老二,按理说,家里红白喜事,总该轮到她出面。可我大姑、二姑出嫁时,奶奶却跳过她,选了我母亲。原因有三:一是母亲高中毕业,在村里算“文化人”;二是她长相端庄,举止得体;三是我姥姥为人厚道,我舅舅又是村里会计,娘家体面。而二大娘呢?未婚先孕,父母口碑也不佳,奶奶打心眼里看不上她。
母亲成了“代表”,自然就结了怨。后来我才知道,这份隔阂,埋得很深。
有一次,二大爷实在看不下去,亲自登门劝和。他坐在我们家炕沿上,搓着手说:“章家啊,你看你和你二嫂,差不多得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呢?”父亲名叫潘金章,村里人常喊他“章哥”,母亲也就跟着叫“章嫂”。
母亲点头说:“行啊,只要她不挑事,我也没意见。”
没过几天,二大娘真来了。可一见面,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旧账翻出来,新仇又添上,话没说三句,又吵得面红耳赤。我大娘是个聪明人,见势不妙,立马跑到当街,扯着嗓子喊:“哎哟,这吵架还吵到人家家里去了?有理也没理了!”她这是在给母亲解围——意思是:不是我们欺负人,是她自己上门来闹的。
母亲后来常提起这事,还感叹:“人家那个时候就懂这个了,会办事。”
转机出现在宁哥结婚。宁哥是我二大娘家的儿子,人实在,孝顺。他成家是大事,亲戚们都劝母亲:“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吧。人生能有几件大事?这是个台阶,别错过。”
二大娘拉不下脸,便让宁哥亲自来找母亲。那天,宁哥站在门口,低着头说:“妈让我来,请您去家里坐坐,喝杯喜酒,咱们一家人,别再生分了。”
母亲没多说,只回了句:“行,我一定去。”
真正让局面彻底缓和的,是一位“当家婶子”——村里人称她“能干嫂”,嘴巧心细,会来事儿。那天她在小卖铺买东西,故意提高嗓门喊:“章嫂啊!人家诸葛亮才三顾茅庐,咱这都请了好几回了!孩子人生大事,咱不得让好上加好啊!”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母亲也笑了。
这声喊,是给母亲的台阶,也是给两家的体面。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开始说话了。起初是点头之交,后来慢慢走动,逢年过节互送点心,农忙时互相搭把手。关系竟比从前还亲了些。
后来父亲出事,二大爷更是一手操持,从联系殡仪馆到安排酒席,从写讣告到迎客送客,他忙前忙后,一句话没多说,却把一切都扛了下来。我每次回村,他和大娘都主动来家里坐,递烟倒水,安慰我们:“人走了,日子还得过,你们要挺住。”
二大娘家的哥哥和姐姐,也在父亲停灵那几天守在身边,端茶倒水,招呼宾客,忙得脚不沾地。他们不说什么,可那份情,我们都记在心里。
原来,亲情不是没有裂痕,而是裂痕之后,仍愿意伸手去缝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