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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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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我家南边有块地,窄窄的,却长得出奇,像一条绿带子,缠在村子的南头。那年,我妈在那块地里种了玉米。我爸正巧不在家,两个姐姐都上学去了,只有我闲着,时间大把。我妈便叫上我,又喊了后邻居红芬嫂和她老公平哥,一块去地里上化肥。

平哥套上了他家那头老黄牛,牛车“吱呀吱呀”地来了,车板上堆着化肥袋子,我们几个人也挤了上去。牛走得慢,风从耳畔轻轻刮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到了地头,大家跳下车,平哥把牛拴在地边的树桩上,我们便开始干活。

我和我妈一人负责一垄。那地太长了,玉米秆已经快比我高,密密匝匝地立着,像一道道绿色的墙。一钻进去,人就没了影儿,只能听见前后左右“沙沙”的脚步声和化肥撒在土里的声音。我弯着腰,一手提着化肥袋,一手抓一把往根部撒,走一趟下来,腰像被折断了一样,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滴,落在土里,立刻就被吸干了。

玉米地旁边,是刚收完的花生地。我妈蹲在地头,忽然指着一个洞说:“看,地鼠又来偷粮了。”她顺手抄起铁锨,两头一掘,土翻起来,一个大地鼠“嗖”地窜出来,灰溜溜地钻进另一条沟里。我妈不罢休,顺着洞往下挖,竟挖出半袋子花生,还带着泥,颗颗饱满。她笑着骂:“这贼鼠,比人还会藏!”我们也都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田野里飘得很远。

那时候,房后每家都有一两亩菜园子,地挨着地,像拼图一样铺开。什么季节种什么菜,大家都心里有数。春天撒菜籽,夏天摘豆角,秋天收白菜,冬天储萝卜。园子里不光有菜,还有果树——苹果树、梨树、桃树,年年开花,年年结果。豆角爬架,茄子紫得发亮,青椒一串串挂在枝上,大白菜裹得紧实,红辣椒像小灯笼,西红柿红透了皮,丝瓜吊在棚架上,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大葱挺直了腰杆。我们家吃饭,从不去集上买菜,炒个茄子,摘一把;炖个豆角,拔几根;包饺子,现拔韭菜,现摘白菜。那味道,是土地给的,是阳光晒的,是母亲的手调的,城里人再有钱,也买不来。

我帮家里干过不少活。套苹果袋是我最记得的,春天花开后,得一个个给小苹果套上纸袋,防虫防鸟,等秋天再摘下来,苹果又大又红。种白菜也是我的活儿。先翻土,把土块敲碎,撒上菜籽,然后我们小孩就光着脚丫,在松软的土上踩来踩去,把种子踩进土里。大人们说,小孩脚轻,踩得匀,不会压坏种子。可我们撒籽儿时手抖,撒得密一块稀一块,最后还得我妈拔了密的,补到稀的地方去。尽管她种地不算利索,可到了冬天,大白菜还是长得又大又实,堆得墙根下、西屋里全是。我们把白菜摆得整整齐齐,上面盖上旧棉被,防冻。什么时候想吃,就掀开被子,挑一颗抱进屋。整个冬天,饭桌上不是炒白菜,就是白菜炖粉条,再就是白菜猪肉饺子。到了过年,更是顿顿饺子,一盖帘一盖帘地包,能吃上三四天。饺子里还要放硬币,谁吃到,谁来年就有福气。每次都是我爸吃到,他咧嘴一笑,说:“我命好!”我们也都跟着笑。

我爸是个特别的人。他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带一堆好吃的——糖块、饼干、罐头,还有城里才有的小零嘴。那些东西,村里小孩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吃了。我拿着分给小伙伴,他们都眼馋,说:“你爸真好!”我爸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人”。他爱打牌,爱逮兔子,爱钓鱼,一队、五队、六队,哪儿都有他的影子。他骑着摩托车去前村买肉,去别村河里钓鱼,大晚上还敢去坟地边下夹子逮兔子,走亲戚也总带上我。他说:“俩人有个伴。”我坐在后座,风呼呼地吹,心里却踏实。

我们家生活条件在村里算好的。我爸花钱大方,从不抠门。那时候家家舍不得吃肉,一年到头也就过年杀头猪,他却常去小卖部买猪脸肉、香肠、肘子,回家炖一大锅,满院飘香。他说:“人活着,就得吃好点。”他爱喝茶,茶杯里永远有茶水,来人就倒一杯,不管是谁,都热情招待。村里人都爱来我家坐,说:“你家热闹,有烟火气。”

我爸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扫院子,烧热水,做饭。我和我妈赖在床上,尤其冬天,冷得不想动。他做好饭,就站在屋门口喊:“赶紧起来!再不起,饭都凉了!”我们才慢悠悠爬起来。他从不发火,只是笑着催。他勤快,也爱干净,院子扫得见土不见草,水缸永远满着。

他还有个特点——爱开玩笑,人称“瞎精”,啥事都能扯出个笑话来。可真要坐下来聊天,反倒没几句,说两句就起身:“我去转转。”然后在村里晃一圈,看看谁家在修墙,谁家在喂猪,谁家孩子在写作业,打个招呼,又回来。他和村里男女老少都处得好,不是靠嘴皮子,是靠真心。

我妈正好相反。她不爱干活,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可她会聊天,村里谁家媳妇吵架、谁家老人住院、谁家孩子考学,她都知道。她能坐在谁家门槛上,一聊就是半天,人家也不烦她,反而喜欢她爽快。她说:“干活累,聊天不累,还能解闷。”

我爸爱热闹,我妈爱清闲;我爸往外跑,我妈往里坐。可他们搭在一起,却刚刚好。像那年玉米地里的化肥,一粒一粒撒下去,不急不躁,却让庄稼长得旺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