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七月十五,去见爸爸——第三回中元记事
2025年的夏天,来得迟缓而沉郁。农历七月十四这天,天色从清晨起便阴沉着,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低低地压在村庄的屋脊上。风是凉的,带着雨前的潮气,吹得院角的玉米叶子哗啦作响。我们一家早已收拾妥当,原是打算这日去上坟,祭拜父亲。可天气预报说,一整天都有雨,雨势还不小。二姐翻着手机叹气:“要不……改到十六吧,十五正日子,雨也该停了。”母亲点头:“是得挑个晴天,你爸最讨厌泥泞路,他一辈子爱干净,走得整整齐齐的,咱不能让他踩着烂泥见我们。”
于是,祭日延后。而这个原本该肃穆的十四,竟在阴云与细雨中,意外地铺展开一段温柔又荒诞的日常。
早上七点多,家里清闲得不像话。待客的饭菜早订好了,酒席公司包办,连碗筷都不用我们操心。我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望着天井里飘落的细碎水珠,忽然觉得,若就这么枯坐一日,未免太辜负这难得的凉爽。我转头对二姐说:“咱去衡水野生动物园转转?听说就在武邑,离咱这不过十几里地。”
“行啊!”她眼睛一亮,“妈也去,甜甜也去,你骑自行车,我骑电车,咱一家子出门溜达溜达。”
母亲起初推辞:“这天儿,怕是要下雨。”可架不住甜甜扑进她怀里撒娇:“姥姥,我想看长颈鹿!”母亲终于笑了:“那……去吧,反正也没啥事。”
我们收拾了些零食、水和小毯子,骑车的骑车,坐车的坐车,一路穿过刘疃的田埂小路,过了桥,便看见那块写着“衡水野生动物园”的大牌子——其实它并不在HS市区,而是在武邑县的边缘,离我姥姥家大郭王思公不过几里路。姥姥家在村西头,动物园竟就在她家屋后,仿佛命运悄悄埋下的一个彩蛋。
到了门口,雨点开始零星落下。我们没进去——门票不便宜,且动物大多在雨天躲着,看也看不真切。索性把电车和我借来的旧自行车推进门口的遮雨棚下,四人坐在门前那片宽阔的绿草坪上,铺开塑料布,摆上瓜子、饼干、苹果,像野餐一般,围坐闲聊。
草坪是新铺的,草皮还带着人工修剪的整齐痕迹,踩上去软绵绵的。中央立着一座水泥浇筑的大象雕塑,鼻子高高扬起,仿佛在向阴沉的天空呼喊。大象四周,地面嵌着十二生肖的铜质图案,一个个被雨水洗得发亮。我牵着甜甜,从鼠到猪,一个一个踩过去。“踩到龙,甜甜就变小公主!”我逗她。她咯咯笑着,蹦蹦跳跳,小辫子一甩一甩,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鸟。
那天的阴天竟格外宜人,不闷不热,风从草地上滑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母亲坐在一旁,手里剥着核桃,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含笑。二姐掏出手机拍视频,说要发给远在外地的哥哥看:“瞧,咱妈在动物园外头晒‘阴天’呢。”
可我的眼睛,却从中午开始不对劲了。
前两天就有些发涩、发痒,我以为是熬夜看手机所致,没太在意。可那天在草坪上吹了风,又被雨水溅了眼,到了下午,疼得睁不开,眼睑肿胀,眼角不断渗出黄白色的脓水。晚上睡一觉醒来,眼睫毛全被眼屎糊住,撕都撕不开。母亲见了直皱眉:“你这哪是累的,是感染了!赶紧去看大夫,别拖成角膜炎。”
正说着,毛毛雨变成了细密的雨幕,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哗哗地下了起来。我们决定不去别处了,就近去武邑县中医院。
医院离动物园不过三公里,我扫了辆小青桔电动车,独自前往。导航把我带到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前,门口挂着“武邑县中医院”的牌子,门庭冷落,只有几个老人在屋檐下躲雨。挂号是免费的,大夫看了两眼,摇头:“我们这儿不配眼科药,你直接去药店买点氯霉素眼药水就行,应该是细菌感染。”
我道了谢,走出门诊楼,雨还在下。一楼大厅里,一个推车小贩正支起油锅,炒着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炒豆角、炖土豆块……香气混着雨气弥漫开来。母亲说:“反正回不去,家里也没开火,就在这吃吧。”她买了四份饭,我们找了个靠连廊的桌子坐下。大厅里人少,甜甜在空地上跑来跑去,累了就趴在按摩椅上打盹。我坐在角落,滴着眼药水,眼睛火辣辣地疼,心里却莫名踏实。
两点多,雨势未减。我实在熬不住,眼痒如虫噬,决定打车去县医院看看。到了那儿,门诊楼静悄悄的,大夫们都在午休。我站在眼科诊室门口,犹豫着敲了敲门。没人应。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大夫探出头来,头发有些凌乱,眼里却温和:“你等我一下,我刚睡醒。”
她让我坐下,翻开眼皮仔细检查,又用裂隙灯照了照眼球。“角膜没问题,结膜充血,可能是混合感染加过敏。”她语气沉稳,“你之前用的药水,有些人会不适应,反而加重症状。”她开了两种眼药水,一种消炎,一种抗过敏,叮嘱我早晚各滴一次,别揉眼,别熬夜。
拿药结账,才三十多块。我捧着药盒走出医院,雨仍下着,可心里却像被擦亮的玻璃,透出光来。
回到中医院时,甜甜已趴在桌上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微微张着。我姐守在一旁,手里拿着湿巾,轻轻给她擦汗。母亲见我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我举起药瓶:“大夫说没事,就是小感染,按时滴药就好。”
我们在医院的小超市买了几支雪糕,还有两瓶温水。大家坐在连廊下,一边吃,一边看雨。雨水顺着屋檐流成帘子,远处的树影模糊成一片墨色。没人说话,可那种安静,不是寂寞,而是一种久违的、家人共处的安宁。
天快黑时,雨终于小了。我们收拾东西,骑上电车和自行车,踏着湿漉漉的路回家。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摇晃的光,像碎了的月亮。甜甜在后座睡着了,头靠在我姐背上,手里还攥着一支没吃完的雪糕棍。
那一晚,我没梦见父亲。可我知道,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在这阴雨连绵的中元前夕,没有悲伤地哭喊,而是笑着、吃着、闹着,像他生前最希望的那样: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
而真正的祭拜,留在了七月十五——那天,阳光破云而出,我们捧着纸钱、供果,站在他的坟前,轻声说:“爸,我们来了。家里都好,你也安心。”
就像在中医院的大厅里,我们吃着盒饭,甜甜在按摩椅上睡着,母亲轻声说:“你爸要是看见,准得笑我们,下雨天不回家,倒在这儿过起日子来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您就在我们中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我们,不说话,却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