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后来,沧州大院终究散了。
单位效益每况愈下,汽修厂关门,门市撤摊,工人们各奔东西。我们一家人,又回到了蔡徐村——那个生我养我的小村庄。老屋是三间土坯北房,低矮却结实,下房一间,用木板隔成两半:里头是土炕,一家人挤着睡;外头是灶台,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在这里安了家。北房是正房,爷爷奶奶住着,那是规矩——那个年代,老人的地位高,好吃的要先端到公公婆婆跟前,说话要低声,做事要恭敬。
可我妈带着我们三个孩子,每天喂牲口、挑水、种地,忙得脚不沾地,奶奶却从不搭手,偶尔还站在门口说几句风凉话:“这活都干不完,还歇着?”婆媳之间的火药味,像灶膛里没烧尽的柴火,时不时就冒点烟。
每次吵架,父亲虽不说奶奶不对,却总在夜里轻轻拍着母亲的肩:“别气,她年纪大了,嘴碎,心不坏。”他不算愚孝,也不偏袒,只是夹在中间,像一根绷紧的绳子,两头都舍不得松。
可日子不能总这么熬着。家里长辈们看不下去,便出面调和,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爷爷奶奶搬出去住,单独盖个房。
父亲这些年在单位省吃俭用,攒下些钱,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拍板决定:翻修老宅,给老人另起新屋。大家当着“经事人”立下话:老屋的梁柱、好木头,都留给爷爷奶奶盖房用。这算是分家了,虽无字据,却有众人的见证。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生。
听母亲说,分家后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锅是补过的,柜子是歪的,连被子都打着补丁。可她不怨,只说:“只要一家人齐整,从头再来,也不怕。”
就在那翻修后的老屋里,我度过了真正意义上的童年。那不是沧州大院的温馨,而是泥土、炊烟、杏花与鹅叫交织的岁月。它不华丽,却治愈了我一生,成了我日后在风雨中站稳脚跟的精神支柱。
北房后面有个小长廊,父亲用木板和茅草搭的,成了我的秘密基地。有一回,他去北河埝放羊,碰上几只走丢的鹅,便顺手逮回来养在里面。后来,他还种下了一棵杏树,说是“给闺女留口甜的”。每到初夏,杏子黄了,我便爬上桌子,踮着脚,推开后窗,伸手去摘。可总怕一个不小心掉下去,被那几只鹅追着啄——它们可凶了,像守卫领地的士兵。我一边摘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躲,那杏子酸中带甜,是童年最鲜活的味道。
那时粮食金贵,舍不得喂牲口。每到放学,我就和姐姐们,还有新梅、水婶子家的两个闺女,结伴去苹果地里“打工”——捡虫子。那虫子不大,跟七星瓢虫差不多,一晃树,就噼里啪啦往下掉,钻进土里极快。我们拿着罐头瓶,蹲在地上,一边捉一边比:“我装了半瓶了!”“我快满了!”天黑透了才回家,裤腿沾泥,手心发黑,可心里满是成就感。那些虫子,成了鸡和鹅的美餐,也成了我们童年最“专业”的劳动。
还有个笑话,至今想起来仍忍不住笑出声。
那时家家户户没个像样的水杯,喝水用罐头瓶、酒瓶,能装水就行。我家柜子里有只绿色的白酒瓶,两块钱买的,装过酒后一直空着。有一回,二姐放学回来,渴得嗓子冒烟,看见瓶里有点水,想也没想,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结果,那是父亲泡的药酒!
她喝完整个人都懵了,脸通红,说话打飘,躺在床上直嚷“我是不是要死了?”母亲又气又笑,一边给她灌糖水一边骂父亲:“谁让你乱放酒!”父亲挠头:“我哪知道她当水喝啊!”
还有一次,父亲帮邻居铁龙哥干活。铁龙哥不喝酒,晚上便来我家坐坐。他看我坐在门槛上啃玉米,就逗我:“新赏啊,你不是你爸妈亲生的,是你爹从河里捡来的,当时裹着个小被子,漂在水面上,要不是你爹心善,早喂鱼了!”
我信了。
母亲怎么解释我都不信,哭着跑出门,直奔铁龙哥家,拽着父亲的袖子问:“爸,我是捡来的吗?”
父亲愣住,随即大笑,抱起我:“傻丫头,他是逗你玩呢!”
可那晚,我睡不着,躺在土炕上,望着房梁,心想:就算我是捡来的,那也是被爱捡回来的。
后来,铁龙哥每次见了我,还拿这事打趣:“小老鼠,又来偷听故事啦?”如今,他已不在了,可那笑声,仿佛还回荡在老屋的院子里。
爷爷奶奶搬去了大大爷二儿子房子前的空地,盖了新屋。周围住着大大爷一家和四爷爷。四爷爷和四奶奶一辈子没孩子,领养了个女儿,待人温和,见我总塞糖给我。我们家则在老宅翻修,紧挨着三爷爷三奶奶家。本以为日子能安稳些,可命运从不许人太平。
爷爷搬过去不久,突发脑血栓,半身不遂。他曾是供销社的会计,一手算盘打得飞快,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家庭体面,邻里敬重。可病来如山倒,他再也不能执笔记账,只能躺在炕上,望着房梁发呆。
更没想到的是,一个冬夜,屋里炉子没封好,引着了柴草,火势蔓延,等发现时已来不及。爷爷没能救出来,走了。从此,奶奶一个人守着那间新盖的屋子,像守着一段被烧尽的岁月。
大姑是县城的,嫁的姑父在银行上班,她自己也开着门市,卖日用百货。那个年代,网络不通,人们买东西全靠门市,她又实在又会经营,生意红火。她总回来看奶奶,每次来都提着大包小包——奶粉、饼干、罐头、布料,全是我们在农村见都少见、更舍不得买的东西。
母亲便趁机让我去奶奶家:“去看看,给不给点吃的。”二大娘家的姐姐也是老三,也常被催着去“讨食”。可我们两家,似乎总不怎么受奶奶待见。去了,她不是说“没准备”,就是“下次再说”,最后往往空手而归。
可我不怨。我知道,那不是奶奶心狠,而是那个年代,人心被生活磨得粗糙,爱也藏得深。她或许不懂如何表达,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见证——见证了一个家族的起落,也见证了一个“小老鼠”如何在泥土里,长出翅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