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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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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等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家终于翻盖了新房。三间北房一字排开,西屋另起一间,东边墙角还特意盖了个室内厕所——这在当时可是件稀罕事。村里家家户户用的都是露天旱厕,顶多搭个顶棚,冬天冷得打哆嗦,夏天蚊蝇乱飞。而我们家,竟有了带屋顶、有墙、有门的“室内卫生间”,成了左邻右舍口中的“时髦人家”。

厕所旁边有个小屋子,没装门,最初是想养鸡或做储物间,后来先养过一头驴,驴走了又养了几只鸽子,咕咕咕地叫了半年,最后鸽子飞的飞、丢的丢,屋子便成了堆柴火、农具和旧家具的杂物间。那地方虽小,却装下了我们家好几年的烟火日常。

盖房的是同村的一位匠人,手艺扎实,干了半辈子泥瓦活。可我家是村里第一个贴地板砖的,不光屋里铺,连大门外、门洞墙、门楼顶都贴上了亮闪闪的瓷砖。那匠人一边干,一边琢磨:“这玩意儿能扛住风吹日晒吗?”可他还是用心地贴,一块块对齐,一处处压实。如今几十年过去,门洞的瓷砖依然结实如初,大门和北房墙上的虽有几处脱落,却也无损那份当年的体面与光亮。

北房外墙贴的是小白长方砖,干净素雅;北门两侧,是“丹凤朝阳”的彩瓷画,一左一右,凤凰展翅,朝阳初升,寓意吉祥兴旺;门洞里是“西湖人家”——小桥流水、垂柳荷塘、金鱼游弋,像把江南搬进了北方的村庄。而一进大门的影壁墙上,四个大字赫然醒目:幸福之家。字是请镇上老教师写的,笔力遒劲,红漆描边,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我爸虽话不多,可审美极好。他总说:“房子是壳,家是魂。壳要结实,魂要暖。”

那几年,我们家确实暖。一家人围炉吃饭,父亲讲笑话,母亲哼小曲,我和姐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那“幸福之家”四个字,不是装饰,是真实的日子。

盖房那会儿,我还太小,记事模糊。只记得我们暂时住在三奶奶家——她家空着,和我们斜对门,同一条胡同。三奶奶家房前是一片空地,堆着玉米杆、破筐、旧农具,还有些没人管的垃圾。旁边就是我五大娘家,她家的狗总爱对着我们叫。

建房的钱,家里并不宽裕。母亲咬牙借了我舅家闺女敏姐的钱。敏姐和我姐夫收粮食,生意活络,手头宽裕。她听说我们盖房缺钱,二话不说就送来了几千块。“先拿着,别耽误工期,以后有钱再还。”她说话利落,眼神坚定,像极了那个年代里最踏实的女性。

盖房前,老屋是土坯结构,墙缝里常有蛇出没。村里人说,有些蛇是“家神”,不能打,也不能杀,是守宅的。盖房前,奶奶在堂屋上了一炷香,嘴里念念有词:“各路神仙、家宅神灵,我们家要翻修了,你们先挪个地儿,别在动工时伤着了。”说来也奇,旧房一推,一条蛇都没见着。仿佛它们真听懂了话,悄悄走了。

可后来,我还是见着了一条——一条大黄蛇。

那是我上高中的暑假,大中午刚吃完西瓜,去厕所解手。一推门,脑袋“咚”地被碰了一下,抬头一看,门梁上盘着一条手腕粗、一米多长的黄蛇,正缓缓蠕动,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我魂都飞了,大喊:“妈!妈!有蛇!”

母亲冲出来,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站都站不稳:“新赏,你……你赶紧出来!我可不敢进去!”

我妈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敢跟人吵架,敢独自走夜路,可唯独怕蛇,怕得入骨。

我在厕所里蹲着,越想越怕,可再不出去,蛇万一掉下来怎么办?我咬着牙,弯着腰,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蛇,猛地冲了出去。等我跑出来,蛇也不知何时溜走了。

多年后,母亲还常跟亲戚夸我:“我儿子那回可真勇敢,换别人早吓瘫了。”

可我知道,那不是勇敢,是被逼到绝境时,身体先于恐惧做出了选择。

盖房的整个过程,我几乎没印象。只记得母亲在三奶奶家的灶台前忙活,给工匠们做饭。米饭、炖菜、大锅熬的汤,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我姨家的大闺女玲姐,时不时过来帮忙。她话少,手巧,切菜剁肉利落得很,一边干活一边还逗我笑。

玲姐的命,前半生苦得让人心疼。

她第一任丈夫是外村人,结婚没两年,突发腹积水,没救过来。那时她还怀着孕,孩子没保住,婆家容不下她,她只能回娘家。母亲陪着她去县城医院做手术,回来后买了排骨炖汤,一勺一勺喂她喝。她说:“姐,我以后不嫁人了。”

可人终究是怕孤单的。

后来她再嫁,遇上的男人不争气,不挣钱还爱动手,骂她打她,最后离了。那段日子,她常在夜里偷偷哭,我母亲就让她住过来,陪她说半宿的话。

再后来,镇上有人牵线,给她说了一户人家——三个儿子,家里穷,老三还没成家。母亲去看了看,觉得那小伙子实在,眼神干净,便劝她:“试试吧,人好比啥都强。”

这一试,竟试出了好日子。

姐夫对我玲姐知冷知热,挣钱顾家,家里的事全由她做主。她终于挺直了腰杆,脸上有了笑模样。婚后生了个儿子,如今已大学毕业,工作体面,孝顺懂事。每次回娘家,都提着大包小包,见人就笑:“我妈妈这辈子不容易,现在该享福了。”

如今,玲姐常来我们家坐,和母亲一边择菜一边聊天,说起当年的苦,倒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那些痛,都曾真实地刻在她的骨头里。

就像那条大黄蛇,虽已不见,却永远盘踞在我记忆的门梁上——提醒我,有些恐惧无法避免,但只要有人等你、陪你、拉你一把,人间就仍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