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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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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后来我上小学了,学校就在村东头,叫蔡徐小学——因为我们村本就叫蔡徐村。名字朴素得像村口那口老井,不加修饰,却深深刻进每个人的命里。我大姐、二姐也都在这儿读过书,校门离我家不过十分钟的土路。可我们总爱抄近道,穿过一个特别大的坑——村里人叫它“大清”,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洼地,雨季一来,积水成潭,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着天,也映着我们奔跑的影子。

有一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整整三天没停。坑里灌满了水,漫到路边,我们几个小伙伴手拉着手,踩着水花往家走。裤腿卷到膝盖,凉水灌进鞋里,可我们笑得比过年还响。那时候,我们不怕脏,不怕湿,只怕回家晚了被骂。可即便被骂,也觉得值——因为那是属于我们的路,是童年自己开辟的捷径。

蔡徐小学是三排大瓦房,前院是一到三年级,后院是四到六年级。没有电子铃,上下课全靠一口悬在院中的大铁钟。我们班有个大高个儿,叫铁胜,人如其名,结实得像块铁。他戴着一块旧手表,每到整点就抬头看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敲三下钟——“当、当、当”,声音悠长,穿过整个校园,像一声声催促,也像一声声召唤。

老师们都是本村人,熟悉得像亲戚。校长是邻村东徐的,姓袁,因脸特别长,村里孩子背地里都叫他“老袁歪歪”。他走路时脖子往前伸,像只探头的鹤,严肃又滑稽。我四年级那年,和三个同学在课堂上小声讲话,正巧被他撞见,二话不说,罚我们四个人站到教室后面一整节课。我们低着头,脚酸得发抖,可下课铃一响,又立马跑出去跳皮筋、摔宝,仿佛那点惩罚,不过是童年里的一粒尘埃,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

每到开学,老袁歪歪就组织大扫除。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名单,喊:“今天每人带家伙事儿!廉刀、铁锨、筐、抹布,能拿的都拿来!”我们便从家里翻箱倒柜,把农具当工具,把家务当使命。分组干活时,没人偷懒,比在自己家还卖力。那时我们信奉一种朴素的荣誉感——集体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学校前是一大片空地,以前是打麦场,金黄的麦子铺满整个秋天。场子下面,就是那个深不见底的“大清”。放学后,我们常在坑边跑跳,男生追着女生打闹,女生尖叫着逃窜,笑声在坑底回荡,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如今回想,那哪里是打架?那是最纯真的嬉戏,是命运尚未沉重前的轻盈。

有一次大扫除,我们在教室角落挖地时,突然挖出个发黄的头骨,还有一截腐朽的棺材木棍。孩子们吓得尖叫,老师却淡淡地说:“埋回去,别声张。”后来在大清里玩,又挖出过一次。我们不再害怕,反而觉得神秘,像发现了地下的秘密。那些骨头,或许曾是某个无名的过客,如今与我们共享一片土地,成了童年记忆里最荒诞又最真实的注脚。

大清边上长着许多老树,粗壮的树干要两三个人才抱得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手心的纹路。我们常在树上绑绳子,做秋千。两棵树之间,一根粗绳,大家轮流坐上去,旁边的人用力一推,便荡得老高,脚下是深坑,风在耳边呼啸。那时我们年少无畏,不觉得危险,只觉得自由。荡到最高处,仿佛能看见整个村庄,看见未来,看见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坡上住着一户人家,姓喜营。男人长得高大,脾气却暴躁,媳妇瘦高个儿,能干又沉默。他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小时候发烧没及时治,落下了智力障碍。如今一米九的个子,天天在小卖部门口晃悠,眼神空洞,却从不伤人。谁要是笑他两句,他就嘿嘿地笑,像在回应,又像在自嘲。

喜营和媳妇常吵架,动辄动手,有时气不顺,还拿大儿子出气。那孩子吓得转身就跑,光着脚在土路上奔逃,像一只受惊的鹿。我们看在眼里,心里发酸,却又无能为力。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常去他们家玩。我和二姐,还有新翠、新梅、新燕,几个人坐在大门洞里,打牌、聊天、分享从家里偷拿的糖果。那时我们不懂命运的沉重,只觉得,只要能聚在一起,就是快乐。

随着年龄增长,儿时的玩伴一个个离开了村子。新燕嫁到了外地,新翠去了南方打工,新梅也一度杳无音信。我们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却再也回不到同一片屋檐下。

可命运有时又格外温柔。多年后,新梅和新翠竟又回到了村里。新梅守着老屋,照看年迈的父母;新翠在镇上开了个小店,日子安稳。我回家时,还能在巷口遇见她们,笑着打招呼,仿佛那十几年的分离,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午睡。

我结婚那年,新梅特意去了天津参加我的婚礼。她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人群中,眼角有了细纹,可眼神依旧清澈。她举起酒杯,笑着说:“新赏,小时候咱俩抢饼干吃,现在你都成家了。”我鼻子一酸,竟说不出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童年从未真正结束,它只是被我们藏进了记忆的褶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