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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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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烟火人间:小老鼠的童年时光

在黄骅的那些年,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平静、温润,泛着细碎的光。大院里的生活简单而丰盈,没有太多喧嚣,却有说不尽的人间烟火。

那时,老家有两个亲戚托父亲给儿子谋份差事。一个是“大大爷”家的二儿子,一个是父亲发小的大儿子。父亲二话没说,把他们安排进汽修厂当学徒,学门手艺,将来能养活自己。他说:“人不怕苦,就怕没本事。”后来,父亲发小的儿子学成后回了衡水,靠着这门手艺,在市里开了家汽修铺,取名叫“衡津汽修”——“衡”是衡水,“津”是天津,纪念父亲单位的总院所在地。如今,那家店生意兴隆,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修车行。每次回老家,路过那块褪色的招牌,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仿佛看见父亲当年在汽修厂里,手把手教人换轮胎、修发动机的背影。

大院里有一片菜园子,母亲在那里种了满园的北瓜。藤蔓爬得满地都是,一到秋天,金黄的北瓜滚得像小山。母亲从不独享,挨家挨户地送,都是父亲的同事们。大家接过瓜,笑着道谢,顺手塞一把葱或一捆菜,人情味儿浓得化不开。那时节,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也没有内卷和焦虑,人们活得简单,却格外开心。一到傍晚或周末,母亲就抱着我,和几个叔叔阿姨围在屋檐下打麻将。我坐在她腿上,小手扒着桌沿,看他们出牌、碰牌、杠牌,耳濡目染,竟在五岁那年就学会了规则。八岁回老家,母亲手疼,我还能替她打两把,赢了钱,她就笑着摸我的头:“我家新赏,真是个小福星。”

大姐那时出落得亭亭玉立,漂亮又洋气。从衡水转学到黄骅仁村中学,每天自己上下学。她留着齐耳短发,穿一件红格子衬衫,走在乡间小路上,像一幅流动的画。可那年秋天,一场意外差点撕碎了这份安宁——一天午后,细雨绵绵,母亲突然接到电话:大姐在放学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头破血流,已送进医院。

那天,父亲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载着母亲和我,冒雨赶往医院。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我坐在后座,紧紧搂着母亲的腰,听见她一路喃喃:“可别有事,可别有事……”赶到时,大姐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脸色苍白。母亲一见,眼泪就下来了。所幸检查后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住了几天院便回家休养。如今,家里还珍藏着一张她初中毕业的合照——她短发利落,穿着红色夹克,半蹲在第一排,身后是刚冒头的麦苗,绿油油的,像春天本身。她笑得灿烂,眼里有光,那是一种再也找不回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生机勃勃。

二姐当时上五六年级,我曾跟着大大爷家的二儿子去学校接过她一回。教室的墙上贴满了小朋友们的画,蜡笔涂得歪歪扭扭,却五彩斑斓。我站在门口,看得入神,心里满是羡慕。从大院到学校,要穿过一片长长的田野。秋天时,玉米杆子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像一道绿色的墙。风一吹,沙沙作响,仿佛藏着无数秘密。二姐每天独自上下学,母亲总在放学时分,牵着我,在路口张望。有一次,一个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一路尾随二姐,嘴里念念有词。二姐吓得一路狂奔回家,母亲知道后,当即决定:以后,我亲自接送。现在回想,仍然后怕——那片玉米地,曾是童年的乐园,也差点成了恐惧的深渊。

母亲在门市工作时,有个叫芳的小姐姐给她打下手。她梳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母亲忙时,芳就把我带到小屋里,给我讲故事,教我折纸。大院是砖铺的路,我学走路晚,走得不稳,常常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裤腿上全是灰。母亲一边给我擦药,一边叹气:“这丫头,怎么比男孩子还皮?”

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那间我们住的双人宿舍。一间住人,一间做饭。住人的屋里,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能侧身通过。我和二姐便在这方寸之间,演起了我们的“武侠梦”。一人披一条床单,头巾一扎,手里拿根扫帚当剑,在两张床之间“飞来飞去”,嘴里还念念有词:“看我降龙十八掌!”“接我一招九阴白骨爪!”——那时的我们,是自己世界里的大侠,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隔壁村有个大叔,家境殷实,有俩儿子,一直想要个闺女。我小时候长得古灵精怪,眼睛滴溜转,嘴又甜,他见了就喜欢。于是,他隔三差五开着那辆“大吉普”来店里,一停稳就大声嚷:“今天我把新赏带回家当闺女啦!”还故意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哐”地一声拍在桌上:“不给?那我可抢人了!”我那时小,信以为真,吓得转身就往仓库的空纸箱里钻,蜷成一团,大气不敢出。母亲和芳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长大后才明白,那不过是大人逗孩子的玩笑,可那份惊慌与纯真,却永远定格在了那个年代。

如今,大院早已拆了,汽修厂没了,门市也换了主人。可每当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见清晨父亲搅动羊杂汤的声响,闻到母亲北瓜炖汤的甜香,看见大姐在麦田里笑着奔跑,二姐在玉米地里回头张望,而我,披着床单,在两张床之间,飞向童年最遥远的梦。

那时,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

那时,我们不懂离别,只知团圆。

那时,风很慢,日子很长,爱很真。

而我,潘新赏,那个曾被叫作“小老鼠”的女孩,如今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追忆过去,而是想告诉所有曾照亮我生命的人:

你们给我的,不只是童年,而是一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