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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唿吸

共 13 章

父亲走时,我总以为哀思该如潮水般汹涌,可时间却把它酿成了一杯温茶——初尝微苦,细品回甘。原来纪念,不只有跪拜与泪水。父亲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日子里,活在我们依然热气腾腾的生活里。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沉溺于过去,而是为了告诉自己:记住他,就是继续好好地走他没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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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赏——生于九月的“小老鼠”

我叫潘新赏。

三十多年前,我出生在HEB省HS市武邑县蔡徐村一个秋意渐浓的夜晚。阴历九月,天已转凉,夜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吹得窗纸沙沙作响。我降生在晚上九点多,那一刻,屋里的油灯正晃着昏黄的光。我姥姥守在产房边,见我母亲阵痛加剧,赶紧喊来我奶奶,又跑去叫村里的大夫,我姨也匆匆赶了过来。一群人忙作一团,只盼着这一胎,能是个男孩。

那个年代,村里人常说:“有儿有女,才算圆满。”我父亲是村里的正式工人,在水利系统上班,铁饭碗,收入稳定,在蔡徐村,算是“体面人家”。于是,家里人也盼着能添个儿子,好让这份“圆满”落定。

可我是个女孩。

当接生的大夫轻轻把我抱出来,说“是个闺女”时,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有叹气,没有皱眉,只是把我轻轻放进两个姐姐早已暖好的被窝里,打趣道:“给你们送了个小老鼠来,往后不许欺负她。”——那句“小老鼠”,是疼爱,是调侃,更是那个年代里难得的豁达。我后来常想,或许是因为奶奶有四个儿子,尤其我父亲,从小调皮捣蛋,上房揭瓦,惹是生非,让她对男孩“烦”得够呛,反倒更疼女孩。她常说:“闺女贴心,像小棉袄。”

而我父亲,听说是个女儿后,竟比谁都高兴。他当时正在外地参与一项水利工程,接到电报后,连夜赶回来,一进屋就抱起我,笑得合不拢嘴:“这是上天赏给我的宝贝,就叫‘新赏’吧!”——“潘”是家族辈分,“新”是那一支的字辈,而“赏”,是他亲手加的,意为“上天所赐,值得珍重”。

于是,我有了这个名字:潘新赏。

母亲说,我出生时,窗外的月亮特别亮,像镀了一层银。她躺在炕上,虚弱地笑着:“这孩子,来得巧,也来得贵。”

那时,母亲带着大姐、二姐和我在老家种地。父亲是水利工人,常年出差,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几天,又匆匆奔赴下一个工地。那个年代,没有大型机械,挖河、修渠、筑坝,全靠人力。父亲曾告诉我,大冬天,他们泡在刺骨的冰水里,一干就是十几个小时,手冻得发紫,关节僵硬得连锄头都握不住。可没人喊苦,没人退缩。他说:“国家需要,咱就得上。”可那些年落下的病根,也跟着他一辈子——老了以后,风湿病缠身,手指关节变形,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

等我两三岁时,母亲终于决定,带着我们三个女儿去寻父亲。我们辗转到了HEB省沧州黄骅市,父亲单位的家属大院。那时,水利工程暂停,父亲暂时没了外派任务,便留在大院里,一家人终于团聚。

那是我人生中最懵懂、也最温暖的五年。

大院很大,有宿舍楼,有门市部,还有个汽修厂,整天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母亲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会算账,字也写得漂亮,单位便安排她在门市卖汽车零部件。她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记账,偶尔抬头冲我笑一笑,那笑容,像秋日的阳光,不刺眼,却暖到心里。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单位没活干,他便在大院门口支起一个棚子,卖起了羊杂汤。

那口大铁锅,是我童年记忆里最生动的风景。清晨五点,炉火已旺,父亲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站在锅前,手握长柄勺,一下一下地搅动着翻滚的汤。羊杂切得细碎,配上秘制的香料,汤色乳白,香气能飘出半条街。工人们下班路过,远远就喊:“老潘,来一碗!”他便笑着盛满,再撒一把香菜,递过去,换回几毛钱和一声“好吃”。

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张泛黄的照片——父亲站在大锅前,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掌着勺,眼神明亮,笑容爽朗。旁边停着那辆带大梁的“永久”牌自行车,车筐里还放着一捆葱。那辆车,曾载过他走南闯北,也载过我们姐妹去赶集。

而我,常坐在棚子里那张简易的小床上,裹着厚厚的棉袄,看着父亲忙碌的背影。炉火映红他的脸,蒸汽缭绕中,他像一尊守护我们生活的神祇。我偶尔会递块抹布,或递个碗,他便摸摸我的头:“新赏真乖,将来肯定有出息。”

那时,我还不懂“出息”是什么,只知道,父亲的羊杂汤,是世上最香的饭;父亲的笑声,是世上最安心的声音。

后来,单位恢复运转,父亲又开始出差。但那段在黄骅的时光,却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悄然生长——它告诉我,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锅热汤,一个笑容,和一个愿意为你撑起棚子、熬煮烟火的父亲。

父亲退休后,每年过年,他仍会煮一大锅羊杂汤,烙几张厚厚的大饼。老朋友们闻着味儿就来了,围坐一桌,喝酒、聊天、回忆当年在工地上的苦与乐。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地切羊杂、调汤、盛碗,忽然明白——他一生没说过多少大道理,却用一碗汤,教会了我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爱。

而我,潘新赏,那个曾被称作“小老鼠”的女孩,如今写下这些,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告诉父亲:

您给我的名字,我活成了它的样子——被珍重,也值得被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