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记.后记:在记忆的田埂上行走
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正坐在天津的家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而我的思绪,却一次次穿越回那个名叫蔡徐村的小村庄——那个被麦浪包围、被玉米香浸染、被狗吠与人声填满的故乡。
我叫潘新赏,村里人都叫我“小老鼠”。这个外号,不是因为我胆小,而是因为我总爱钻在人群最热闹的角落,眼睛滴溜溜地转,耳朵竖得高高的,把大人们说的话、孩子们的笑声、牲口的喘息、庄稼生长的声音,一点不落地记在心里。如今,我已年过不惑,城市的生活早已将我打磨得面目全非,可每当夜深人静,那些泥土的气息、阳光的温度、院里核桃树的影子、大黄狗的呜咽、麦场上四爷爷守夜时的烟袋锅子,都会悄然浮现,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
我写这本书,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美化贫穷。我只是想留住那些正在消失的声音——牛拉石碾的“吱呀”声,镰刀割麦的“唰唰”声,孩子们在麦垛间追逐的笑声,还有父亲在台阶上拍着狗背的低语。这些声音,曾是我生命的底色,如今却成了我灵魂深处最珍贵的回响。
我父亲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没读过多少书,脾气暴躁,说话嗓门大,可他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了我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他种树、养狗、帮人、请客,从不计较得失。他用一颗核桃核种出一棵大树,用一块火腿喂出一条忠犬,用一桌饭换来全村人的信任。他让我明白:真正的体面,不是有钱,而是有情;真正的富有,不是拥有,而是给予。
这些文字,是我对父亲的告白,也是我对故乡的祭奠。我知道,那个靠牛车拉粮、靠镰刀割麦、靠人情维系的村庄,已经一去不复返了。推土机推平了老屋,柏油路覆盖了田埂,年轻人奔向城市,老屋的门槛上再也没人坐着看电视了。可我依然想用笔,把那些被遗忘的时光,一粒一粒地捡回来,像小时候在麦地里捡麦穗一样,小心翼翼,满怀敬意。
这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记忆,它是千千万万从土地里走出来的中国人的共同回响。愿这些文字,能让你想起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村庄、自己曾经光着脚丫奔跑过的土地。
——潘新赏于天津秋夜
【手记·续】——关于这一章的私语
这一章,我写得格外慢,也格外沉。不是因为记忆模糊,而是因为太清晰,清晰得让人心疼。
写到我们小孩在地头架小火烤玉米、烤麦穗时,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焦香,混着青烟和麦芒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那时的快乐多简单啊——一根玉米,一穗麦子,就能让我们笑上半天。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机,可我们有整片田野做游乐场,有整个村庄做亲人。
写到掰玉米、砍玉米棵、用牛车拉粮时,我眼前浮现出父亲弯腰扛袋的背影。他从不喊累,哪怕汗湿透了衣裳,也总在装完最后一袋玉米后,点一支烟,笑着对我们说:“歇会儿,明天接着干。”那种踏实,是现在年轻人很难体会的——你知道,只要地还在,只要人还肯干,日子就不会断。
写到麦收时用牛拉碾子,一圈圈压麦子,我忽然停笔良久。那不是简单的劳作,而是一种仪式——人、牛、土地、阳光、风,共同完成的一场古老而庄严的仪式。我们跪在土地面前,用汗水换取粮食,用辛劳换取尊严。如今,拖拉机代替了牛,收割机代替了镰刀,效率高了,可那种与土地对话的感觉,却淡了。
最让我动容的,是写四爷爷守场那晚。我们几个孩子躺在麦场的帆布上,头顶是满天星斗,身边是堆成山的麦秸,四爷爷坐在旁边,烟袋锅子一明一灭。我妈送来雪糕,我们吃得满脸都是,笑得打滚。那一夜,没有床,没有被子,可我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因为身边有亲人,头顶有星空,心里有踏实。
还有父亲请人吃饭的场景——没有男孩,可他从不觉得矮人一等。他用酒菜换来了尊重,用真诚换来了情义。村里人说:“新赏他爸,是个敞亮人。”这句话,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我写这些,不是要回去,而是想记住: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曾怎样活过。那些在烈日下弯腰的身影,那些在麦场边说笑的夜晚,那些用麦子换西瓜的朴素交易,都是我们民族最本真的底色。
这一章,献给所有在土地上流过汗的人,献给那些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从未低头的父辈,也献给那个——虽然回不去,却永远活在我心里的童年。
——潘新赏补记于冬日凌晨
后记:归途未尽,故土长存
写完这一章,我合上电脑,走到窗前。远处的霓虹灯闪烁,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挂在家门口的那串小彩灯。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们从未真正离开过故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这本书,是我写给父亲的信,也是我写给自己的安魂曲。在写作的过程中,我一次次落泪,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还带着露水和泥土的腥气。我写父亲嫁接柿子树,写他喂大黄狗吃火腿,写他在麦场上请人喝酒,写他背着药桶给核桃树打药……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却是我生命中最厚重的基石。
有人说,农村正在消失,乡土文明正在瓦解。可我不这么认为。消失的只是形式,留存的是精神。那种对土地的敬畏、对亲人的担当、对邻里的真诚、对生活的热望,早已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面对城市风雨时最坚韧的支撑。
我写下这些,是希望后来的人知道:曾有那样一个时代,人们靠种地为生,却活得有声有色;曾有那样一个村庄,没有高楼,却有满院的笑声;曾有那样一个父亲,脾气暴躁,却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爱。
书名《归途:父亲在故土的呼吸》,不只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精神上的寻根。归途未尽,故土长存。只要我们还记得那些麦香、那些笑声、那些在星空下守麦场的夜晚,故乡就从未走远。
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献给蔡徐村,献给所有在土地上耕耘过、在烟火中生活过的人们。
愿我们走得再远,也不忘来时的路。
——潘新赏记于《烟火人间》完稿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