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现实的砝码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冰冷的针,持续刺穿着沈青川的耳膜。他僵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86”和江东科技大学的招生页面,构成了一幅残酷的讽刺画。北方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吝啬地洒下几缕,非但没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这间狭小、陈旧的屋子更加灰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尘埃和药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小川,分数……查到了?”父亲沈建国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声。他常年受着腰腿疼和慢性支气管炎的折磨,干不了重活,是这个家沉默而沉重的背景音。
沈青川猛地回过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嗯……查到了,624。”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624?!”沈建国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咳咳咳……好!好小子!给爹争气了!咳咳……能上那个……中北地质大学了吧?不是说有奖学金?”
沈青川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张了张嘴,那个“86”和“不行了”堵在喉咙口,重若千钧。他该怎么告诉满怀希望的父亲,他引以为傲的儿子,败在了最不起眼的英语上?又该怎么解释,为了省那几千块钱学费,他选择了更远、并非最优选的江东科技大学?
“爹……中北地质大学……”他声音艰涩,“英语……差了点。”
里屋的咳嗽声骤然停住了,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喘息。沉默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父子俩之间。半晌,沈建国疲惫的声音才响起,带着深深的无奈和认命:“……哦。那……那别的学校呢?能上哪儿?”
“江东科技大学。”沈青川快速地说,像是要尽快结束这场煎熬,“也是重点,土木好,学费低,还有全额奖学金。”他刻意加重了“学费低”和“全额奖学金”几个字。
“……好,好……挺好。”沈建国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小川,爹……拖累你了。”
“没有的事,爹!”沈青川猛地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江东科技大学很好!真的!”他像是在说服父亲,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走到里屋门口,看到父亲佝偻着背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片廉价的止痛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弟弟沈青岩趴在旁边的小桌上写作业,懵懂地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家庭的重担,从未如此清晰地、具象化地压在他的肩头。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去江东科技大学,是唯一的、也是必须的选择。为了父亲不再自责,为了弟弟能顺利上学,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能稍微喘息。
而此刻的许清瑶,正陷入另一场无声的风暴中。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许清瑶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却如坐针毡。母亲周雅丽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家居服,妆容精致,正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眉头紧锁。
“638分,还行,中北大学外国语学院应该稳了。”周雅丽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瑶瑶,第一志愿就填中北大学,第二志愿填本市的山河大学保底。专业就按我们之前商量的,英语或者翻译。”
“妈……”许清瑶鼓起勇气,“我……我想填中北大学和……和江东科技大学。”她小心翼翼地提出来江东科技大学,更不用说提沈青川的名字。
“江东科技大学?”周雅丽锐利的目光扫过来,“那个理工科为主的?你学文科去那儿做什么?他文科就是个二流水平!资源、师资、校友圈,哪点比得上中北大学和山河大学?”
“可是……我想去江东科技大学……”许清瑶的声音越来越小。
“想去?”周雅丽嗤笑一声,放下资料,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审视,“瑶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妈妈?那个江东科技大学……跟谁有关系?是不是上次打电话那个……叫什么川的?”她的语气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许清瑶的心猛地一跳,脸瞬间白了。妈妈怎么会知道沈青川?
“我查过了,”周雅丽端起精致的骨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沈青川,对吧?农村的,家里条件……啧啧。他这次考了多少?624?听着还不错,但听说英语瘸腿,中北地质大学去不了,只能去那个什么……江东科技大学?”她准确地说出了大学的名字,显然已经做过详细的“背景调查”。
“妈!你怎么能……”许清瑶又惊又怒。
“我怎么不能?”周雅丽打断她,语气变得严厉,“我是你妈!我要对你的人生负责!瑶瑶,你还小,不懂现实的残酷。爱情?那是有闲情逸致的人谈的奢侈品!那个沈青川,他连自己家都顾不好,学费生活费都要靠奖学金,以后能给你什么?跟着他吃苦受累吗?”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很优秀,很努力!”许清瑶急切地辩解,眼圈发红。
“努力?优秀?”周雅丽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优秀有什么用?抵不过一个好出身!抵不过现实的差距!瑶瑶,你从小在什么环境长大?他在什么环境长大?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那个家庭,就是个无底洞!他爹那身体,就是个定时炸弹!你现在觉得感情好,以后呢?贫贱夫妻百事哀!等你被柴米油盐压得喘不过气,被他们家的琐事拖累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你就知道妈妈今天说的话有多对了!”
周雅丽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精准地戳在许清瑶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三百公里的距离,母亲可以想办法让她妥协。但“农村”、“家庭负担”、“无底洞”、“定时炸弹”……这些赤裸裸的、带着阶级优越感的词汇,像冰冷的铁砝码,重重地压在了她对未来的憧憬上,也压在了她对沈青川那份纯粹的情感上。她想起了沈青川提到学费时低哑的声音,想起了他父亲压抑的咳嗽声……母亲的话,虽然刻薄,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某些她刻意忽略的现实泡沫。
“听妈妈的,”周雅丽放缓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填中北大学和山河大学。离那个沈青川远点。你们现在只是填报志愿不同,以后的人生轨迹会越来越远。长痛不如短痛。”
许清瑶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母亲的“为你好”,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束缚。而沈青川那边,沉重的现实砝码,更是她无力撼动的大山。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她和沈青川之间的,不仅仅是三百公里的距离,更是深不见底的阶层鸿沟和无法忽视的现实重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沈青川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志愿……我填江东科技大学了。你……定好了吗?
许清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指尖冰凉。她该怎么回?告诉他母亲激烈的反对和那些刺耳的剖析?还是给他一个虚假的希望?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她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捏碎这冰冷的现实。
与此同时,沈青川在自家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手机屏幕上久久没有回复的空白,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现实的砝码,正以无可抗拒的重量,压向他们刚刚萌芽、还未来得及茁壮的情感,发出令人心碎的咯吱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