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母亲的棋局
异国的第一个春节，在卡拉奇项目部，也努力营造出了几分节日的氛围。大红的灯笼挂上了食堂门口，食堂师傅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准备了比平时丰盛得多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饺子、汤圆……虽然食材受限，味道带着点“工地特色”，但那份热气腾腾的团圆感，还是冲淡了不少游子的乡愁。
年夜饭前，沈青川早早守在宿舍，调试着时断时续的网络，焦急地等待着与许清瑶的视频通话。当屏幕上终于出现许清瑶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背景是她家熟悉的客厅和电视里春晚的喧闹声时，沈青川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异乡的寒意。
“清瑶！新年快乐！”沈青川的声音兴奋得像个孩子，迫不及待地将手机镜头对准队部热闹准备年夜饭的景象和一桌子菜，“你看！我们的年夜饭！虽然比不上家里的，但看着还不错吧？有鸡、有鱼、有肉，还有饺子！”
“对了！给你看看我们的新成员！”沈青川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拿着手机跑到食堂外一个角落。那里，一只毛茸茸、怯生生的小白狗正趴在一个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旁边放着水和食物。“我们在工地边上捡的，估计是流浪狗，看它可怜就养着了，大家伙儿一起喂。我叫它‘小白’，可爱吧？”沈青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机镜头对准那只正用湿漉漉眼睛看镜头的小狗，语气里满是怜爱。小狗似乎感受到善意，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镜头。
“哇！好可爱！”许清瑶惊喜的声音传来，“它好小只！你们要好好照顾它啊！”看到沈青川在异国他乡也有这样柔软的时刻，还能照顾一个小生命，许清瑶心里既感动又酸涩。
“放心！大伙儿都当宝贝呢！”沈青川笑着，又想起一个重要消息，语气变得更加振奋，“清瑶，还有个好消息！前几天集团领导陈总来项目部慰问，开座谈会的时候，有老员工反映说咱们休假频率比其他驻外企业低，离家太远，探亲不易。陈总很重视，当场就拍板了！以后咱们项目部，新入场员工满十个月就可以休假，一年最多可以休两次探亲假！每次加上调休，差不多能有四周！比之前一年多了一次！”
“真的？！”许清瑶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一年两次？每次四周？！”
“千真万确！文件已经在起草了！”沈青川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样算下来，我今年下半年就能申请休假回去看你了！不用等到明年春节！”
这个消息，像一道最明亮的光，瞬间照亮了许清瑶心中因距离而产生的阴霾。一年两次！这意味着他们的分离不再是整整两年毫无希望的等待，中间有了可以期盼的重逢！她激动得眼眶发热：“太好了！青川！这真是太好了！我等你回来！”
这个跨洋的年夜饭视频，在“小白”的呜呜声和两人对未来的憧憬中，充满了久违的温情和希望。网络的延迟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沈青川就和几个同批的年轻同事约好，悄悄溜出了生活区（在安保许可范围内），朝着不远处的海边走去。黎明前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他们心头的热切。他们站在海边，静静等待着。
东方海平线上，墨蓝色的天幕渐渐泛起鱼肚白，然后是一抹柔和的橙红，范围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浓烈。终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轮红彤彤、浑圆的太阳，仿佛挣脱了海水的束缚，猛地一跃而出！刹那间，万道金光喷薄而出，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
“哇——！”大家忍不住发出惊叹。
沈青川连忙拿出项目部配发给队部记录工作场景的相机（性能不错），对着这震撼人心的日出美景，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回到宿舍，他第一时间将那张最美的照片——太阳刚刚跃出海面，光芒万丈，将天空的云霞和起伏的海浪都染成醉人金红色的画面，发给了许清瑶。附上一句：
“清瑶，新年第一天的日出！在阿拉伯海边拍的！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能拨云见日，迎来曙光！想你！”
许清瑶收到这张充满希望和思念的日出照片时，正是国内大年初一的上午。她看着那磅礴壮美的景象，仿佛能感受到海风的气息和沈青川的心意，心中充满了甜蜜和感动。她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感觉这个新年有了一个好的开始。
然而，这份甜蜜并没有持续多久。
中午，许清瑶同父母就餐后。刚坐下沙发，就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母亲周雅丽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眼神里却有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父亲许国栋则在一旁沉默地泡茶。
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许清瑶身上。
“清瑶啊，”周雅丽放下手中的瓜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你跟那个沈青川……还在联系？”
“嗯，联系着。”许清瑶心里咯噔一下，故作平静地回答。
“听说……他跑到巴基斯坦去了？在什么核电项目上？”周雅丽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满。
“是，公司的海外项目。待遇挺好的。”许清瑶尽量轻描淡写。
“待遇好？”周雅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再好能有命重要吗？！那是巴基斯坦！新闻里天天说那里爆炸、绑架！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一个女孩子家，找个男朋友在那种地方，你让我们做父母的怎么放心？！”
“妈！项目部很安全的，有军队保护，管理很严，他不出门的！”许清瑶试图解释。
“安全？再安全能有在国内安全？！”周雅丽根本不听，情绪激动起来，“隔着那么远，真出了事，你哭都来不及！再说了，他家里那个情况！父亲重病，欠一屁股债！现在又跑国外去卖命，这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是要跟着他一起还债，还是要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
“妈！青川他很努力！他去那边就是为了尽快还清债务，给家里一个保障！而且他们公司政策改了，一年能回来两次！每次一个月！”许清瑶搬出了休假新规，试图安抚母亲。
“一年回来两次？每次一个月？”周雅丽嗤笑一声，眼神锐利，“杯水车薪！能解决根本问题吗？清瑶，你醒醒吧！你是正式在编的中学老师，工作稳定体面。你看看你身边，条件好的男孩子没有吗？非要吊死在沈青川这棵树上？他给不了你安稳的日子！”
“妈！我要的不是安稳！我要的是他这个人！”许清瑶也激动起来，眼圈发红，“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感情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感情？感情能当饭吃？能当房子住？能给你安全感？”周雅丽苦口婆心，语气又软了下来，“妈是为你好！不想看你受苦！你看看人家李书珩，小李多好！家世好，学历高，工作就在你身边，是校领导重点培养对象！人又稳重踏实，对你也有心！这样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跟沈青川耗着，图什么？”
“妈！我跟李书珩只是同事！我对他没感觉！”许清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躁。
“没感觉可以培养啊！”周雅丽立刻接口，“感情都是处出来的！小李哪点不比沈青川强？近水楼台先得月！妈已经替你约好了，过几天，初五，你王阿姨家有个聚会，小李也去。你好好打扮打扮，跟小李多接触接触！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许清瑶如遭雷击，猛地站起来：“妈！你……你怎么能这样？！你问过我的意见吗？！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周雅丽的态度异常强硬，“这次你必须听我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沈青川那个无底洞，我们许家填不起！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的事不用你管！”许清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抓起包，转身就往外冲。
“清瑶！你给我站住！”周雅丽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回应她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许清瑶冲下楼，寒风刮在脸上，生疼。手机屏幕上，那张沈青川拍摄的、充满希望的日出壁纸，此刻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不清。刚刚在视频里感受到的温情和对休假的期待，被母亲冰冷而残酷的现实算计彻底击碎。母亲的棋局已经摆开，李书珩这枚“最优解”的棋子被强硬地推到了她的面前。一边是远在天边、充满风险和未知的深情，一边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安稳”诱惑，还有母亲步步紧逼的压力，许清瑶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立无援和心力交瘁。刚刚燃起的那点新年希望，仿佛也被这凛冽的寒风吹得摇摇欲坠。